傍晚的光落在楓林苑頂樓，壓得露臺邊緣的薄膜摺痕更明顯。溫樹把最後一袋營養土挪到簡易架下，手背還留著白天翻土的土腥味。他沒急著去看紫蘇和薄荷，只先把物業受理單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來，紙角被他捏得有點軟，像把幾天的緊繃都揉進去了。三天整改的第一輪核查算是過了，可物業群裡“下午可能二次抽查”的提醒還在手機通知欄裡亮著，不肯散。
樓下廣場的喇叭聲斷斷續續，廣告詞被風颳得破碎：“……科學調養，別硬扛……溫和不刺激……”每次從下面飄上來，溫樹都得把後頸那股不舒服壓下去。他沒回房間，先走到露臺門口，把遮陽網角度撥了撥，確認光帶還在自己昨晚調好的那條界限內。手指摸到薄膜時，他刻意放輕力道，像怕碰出新的麻煩。
這才轉身去掀薄荷那片薄膜。葉緣仍舊黃著，昨天那種死氣沉沉的黃己經退了一些。紫蘇更沉，葉尖卷著，但卷度比前兩天淺，根節那點發黑沒有再往外擴。溫樹把掌心貼到土錶板結帶的邊緣，停了幾秒，不急著追結果。他的額角還在鈍鈍頂著，睡不踏實，整個人像被擰緊了。越想快，就越容易出錯。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輕，卻不止一人。溫樹沒回頭，先把薄膜邊緣壓平，工具收進袋子裡。等他抬眼，李秀蘭己經站在露臺門下的臺階上，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袋子裡能聽見小碗碰到碗蓋的聲響，拿得很穩。
“樹哥，你在不在？”李秀蘭先開口，聲音比人先到，“我上來拿點薄荷葉，給我孫女泡腳用。”
溫樹愣了半秒，隨即笑出來：“李阿姨，你怎麼還記著這個。”
“惦記啥？”李秀蘭哼了一聲，往上又邁一步，眼睛卻先掃了露臺角落一圈，“我不是說你那些草能治病，我就是圖個安全。你上次送的那點薄荷，聞著清，洗腳水挺舒服。前天晚上還有人問我在哪裡買的，我一想不對勁，就怕你被人盯上。”
她說到“盯上”時，語氣壓得低。溫樹知道，這次她不是單純來拿葉子，是來看看他有沒有被風浪又翻出新的事。
溫樹把門讓開一點：“李阿姨，今天就採新鮮的。別的大塊我不動。你孫女泡腳用，薄荷這東西平時就是食材級草本，清涼提神，別把它往藥上扯。”
李秀蘭沒立刻答應，腳步頓在半階，像在做取捨。她的目光繞過簡易架，落到排水口方向。那一眼太快，快得像怕被看見自己還惦記著什麼。溫樹也沒追問，只是把塑膠袋口朝上託了託，方便她拿。
李秀蘭突然問得很首：“你今天早上有沒有掀薄膜？還是又去翻排水口？”
溫樹嘴裡“沒有”兩個字差點衝出來。話到了嘴邊，他換了說法，聲音更穩一點：“我就調了光位和邊緣壓線。排水口昨晚清過，今天沒再掀開弄。物業那邊也看過，按他們說的來。”
“按物業來？”李秀蘭重複了一遍，臉色沒好多少，“按他們說來當然行。可你也知道，樓下那邊嘴碎。聽說你這兒下午還可能被抽。”
溫樹把這句聽進去了，沒順著往“抽不抽”上辯：“他們查的是排水和薄膜貼合，今天就算來，我也不怕。材料我都收著。該讓看的，我讓看。”
李秀蘭終於上了露臺。她把塑膠袋放下，手掌卻先按到溫樹外套口袋邊緣，像確認他身上有沒有東西。溫樹被她按得有點尷尬，往旁邊退半步：“李阿姨，你這是……”
“別緊張。”李秀蘭把手收回去，乾咳一聲，“我不是查你啥。你說你種的是薄荷、紫蘇，平價草本，拿來自用我信。可外頭有人問來源、問土、問乾淨不乾淨，你到時候拿不出來，別人不就更亂傳？”
她這話說得像質問，又帶著護短的急。溫樹點點頭：“我會拿得出來。你想安心，就別聽他們那套。今天你拿葉子回去洗淨泡腳，用完就放著，別讓別人借題發揮。”
李秀蘭眉頭皺得更緊：“你說得倒像條理清楚。可張老闆那邊……”
“張老闆又說什麼了？”溫樹沒抬頭，剪刀在手裡輕輕轉了一下，發出一點金屬聲。
李秀蘭聲音壓得更低：“他說你這土可能有化工廠廢料，說你這裡積水漏水，怕出事。你解釋也解釋了，可誰信？嘴上怎麼說得過他嘴。”
溫樹喉嚨發緊。他不立刻反駁，因為知道反駁越快，越像心虛。可他也不想把“我不怕”掛在嘴邊，顯得輕飄。最後他只是把裝好的葉碗從桌邊往塑膠袋裡推了推：“我不指望他們今天就信。信是要拿證據的。物業那邊排水薄膜都看過了，後面複查我也會配合。你要真不放心，我也讓你看材料。”
“證據？”李秀蘭盯著他，語氣帶著點不耐煩，“證據你有，物業也看了。可還有人說你這是躲過一陣，沒查完。你別隻顧著種，到時候查到你補不出來。”
溫樹咬了咬下唇，沒把苦首接倒出來，只說：“補得出來的。我這幾天就是在補這個。”
李秀蘭還想追，旁邊忽然傳來樓梯間的腳步聲，像有人正往上走。她立刻收住話，瞪溫樹一眼：“你別逞強。你身體也不行，別硬扛著。你給我葉子我收著，但別因為幾句閒話把自己拖垮。”
“嗯。”溫樹答應得很快，手卻沒停。他彎腰開始採葉，動作比平時慢一點，剪下來的那把薄荷葉放進小碗裡，清苦的味道很快就起來了，跟他過去曬乾泡水的味道不一樣，更貼近土裡醒著的感覺。他特意避開薄膜壓線最靠近的那一段，剪刀落下時不敢用力，怕留下自己翻動的證據。
李秀蘭把葉碗接過去，皺起眉：“你怎麼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怕你被人傳話。”溫樹笑了下，語氣輕，卻不敷衍，“泡腳是泡腳。你要是聽誰上門問，就一句話，日常清涼，不當藥。別往療效那邊扯。”
李秀蘭撇撇嘴：“你當我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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