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過了點，楓林苑的樓道熱得發悶。塑膠窗縫裡刮進來的風帶著潮氣，像樓頂那點水汽被擠過一層又一層，最後落在溫樹背上。他站在廚房窗邊，手裡攥著一疊影印件，紙邊被來回翻了幾次，起了毛。他沒有立刻收進檔案袋，眼睛還盯著手機螢幕的亮起——物業群那句“可能二次抽查”昨晚就提醒過，今天又反覆在他腦子裡轉。
三天整改剛走完第一天核查，他以為能緩口氣。沒想到張德海那種人，手裡不拿刀，照樣能讓人不敢把氣撥出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業主群裡跳出新訊息，有人首接甩了一張頂樓照片。
角度挺狠的，像是站在樓道轉角掐著角度拍，土表那一塊被特意圈了出來，顏色比別處深得多。配文更首接：疑似化工廢料土，聞著也不對，自己別往裡栽。
溫樹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手指收緊。評論區有人跟著起鬨，也有人謹慎問“真的假的”。他沒急著點評論，也沒急著去吵。他先把圖存了，再截了更長的長圖留底，連對方發的時間都截進去。做完這些，才把手機放到一邊，像怕自己再多看兩眼，心火就燒到嗓子眼。
他忽然注意到照片角落裡有一道細細的折線。位置正好在薄膜壓邊附近。前晚他動過一次光帶確認，挪得很輕，按理說不會被拍成那種“遮蓋”的味道。可偏偏，拍的人最會挑角度。
張德海。
溫樹幾乎不需要猜。他跟那人完全沒交情，可只要涉及“平價草本”，張德海的嗓子就像被誰擰緊過：說話總帶點篤定，好像他懂的不是安全，而是怎麼把別人的路堵死。藥鋪怕的是他這種東西——成本低，老百姓敢試；而敢試，貴藥就顯得沒那麼神。
群訊息裡還轉了語音。有人說溫樹樓頂“隔夜那股味兒”，土裡慢慢冒出來的。他點開，又馬上關掉。語音這玩意最煩，聽一次還不夠，偏偏會讓人忍不住聽第二次，結果情緒被帶著跑。他討厭被帶跑，額角那股鈍脹己經頂得他發緊，呼吸都變小心。
他把語音那段轉文字的衝動壓下去，先去翻牆角收納箱。箱子裡壓著他前幾天留的樣本袋、薄荷烘乾時用過的紙包，還有他自己寫的幾張記錄。封條他檢查過，沒動過。可越是沒動過，他越覺得心裡發沉。沒動過，不等於別人不會硬說你動過。
他拿起樣本袋口那條封條，再按了按，確認一遍。手心有汗，紙袋被他捏得皺起來，又趕緊鬆開。把這點慌壓下去之後，溫樹才回到手機前，把截圖全搬進微信收藏，資料夾名他沒寫得太正式，只在心裡唸了句：該拿出來的時候就拿出來。
物業群這邊他不想吵，越吵越像心虛。跟王經理他能說清楚，跟鄰居群裡那些人說不清楚。他把對話方塊開啟又合上，最後沒發。等下午他要做的事還挺多：不是跟謠言對線，是先把該補的路補上，讓人挑不出漏洞。
他從物業群窗口裡翻到清單那頁，發現又多了一行要求：食品安全相關與種植土源來源憑證，需要進一步補充。字不多，卻像在催命。張德海這回把話題從“排水”拽到“土源”，再從土源拽到“安全”。只要大家先把“怕”放出來，後面再講道理就會被蓋回去。
溫樹把清單拍了張照片，順手把備忘錄裡對應條目重新對齊，把昨晚記錄和今天準備要交的東西都翻了一遍。做這些的時候，他腦子不太願意轉彎，轉一圈就會想到那張照片裡圈出來的顏色，想想就堵。
可堵歸堵，樓還是得上，他的草還是得養。
下午太陽沒那麼毒了，可風裡更悶。他回到頂樓之前，走過樓梯間的臺階，看到有人靠著牆抽菸，菸灰掉在地上，沒人管。溫樹不認識那人，只覺得樓道里每一次有人不管，都是一種默許：默許謠言先飛，默許解釋後捱打。
頂樓門推開時，空氣裡有點悶味。他沒急著掀薄膜，也沒急著解釋。他先去看排水口蓋板邊緣的貼合位置：蓋板邊乾乾淨淨，沒有新掉的落葉，薄膜壓線也沒被風頂起。他輕輕站近一點，視線掃過周圍，確定肉眼能看出的沒被動過。心裡反倒更亂——因為沒動過的事，最容易被拿來歪曲。
他把薄荷和紫蘇床區的葉片分裝，剪下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些。慢不是為了擺譜，是他知道輕重會留下痕跡。人要找茬，最喜歡找“你到底動沒動”的那種縫。把這縫堵死，他後面才有資格開口。
樣本袋重新封好，貼標記紙，寫清日期和取樣位置。最後，他把票據夾到最外層，連包裝袋也沒敢隨手塞進工具箱底下。他今天不準備解釋給任何人聽，他只准備把能證明的東西捧出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業主群裡有人@他。
溫樹，你要真沒做過，拿檢測報告出來。別光說物業看過。你那土要真沒問題，怕什麼？
這句“怕什麼”像一根繩子，拽著他往前衝。他嘴角動了動，火氣往上竄，可手指停住。硬懟只會讓對方覺得抓到把柄。於是他打字，刪了又刪，最後只回了一句：“樣本我會送檢。結果出來前，別亂傳。”
發出去之後，他覺得這句太輕。輕到像給對方遞了一張不痛不癢的臺階。可再重的話，會把他推進他們想要的坑裡。
傍晚前，趙小軍從店裡打來電話。不是首接找溫樹，是先問：“你下午是不是去物業了？”
溫樹把手機放在耳邊，沒急著問自己是不是露餡，先反問：“誰跟你說的？”
趙小軍那邊沉默了幾秒，聲音壓得很低：“張老闆在店裡罵人，說你不識抬舉。還說你別想靠物業擋。你別生氣，我不是幫他說話。”
“你打電話幹嘛？”溫樹問。
趙小軍嚥了口氣：“我……我看見群裡那些了。你真要送檢就送檢。你別跟他們吵。張老闆那人嘴硬心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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