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社群衛生院比樓道里安靜得多，安靜到能聽見空調不耐煩地嗡嗡轉。溫樹站在掛號視窗前，手心發黏，把帆布袋的拉鍊反覆扯了兩下，像怕自己一不留神，那些用紙包著的葉片就會從縫裡掉出來。
袋子裡是薄荷和紫蘇，都是他從頂樓床區裡挑出來的“沒事的那一批”。封條他也貼了，按過邊角，指腹在上面留下了薄薄的油光。人往往就是這樣，越怕輸，越想把每一步都壓成能被看見的樣子。
他不想跑這趟。可張德海把話說成那樣，又有物業群在旁邊催著補材料。溫樹心裡憋著一股氣：不是他不講規矩，是別人老把他往不講規矩的路上逼。
王經理站在旁邊，抱著資料夾，離視窗不近不遠。說不上緊張，但每次視線掃過來又趕緊收回去，像生怕自己一個多餘的動作就把流程弄出偏差。
“你要做什麼檢測？”窗口裡年輕護士先問，語氣還算平穩，“食品安全這塊，得走樣本送檢流程。你是自家種的吧？”
溫樹連忙點頭，把帆布袋放到檯面上：“不是開藥，不是問診。我就想把土和植物這塊做個安全檢測。別人要是能按流程問清楚，咱就按流程來。就這麼簡單。”
他話說得首，首得有點像在硬撐。護士的目光先落到封條上，掃了一眼又移開，像確認過“有沒有必要為難”。隨後她才抬筆，問：“有沒有證明？比如報備、購土憑證之類。”
“有。”溫樹把票據夾掏出來。紙張邊緣被他揉得起了卷，摺痕密密麻麻，連同那些小小的列印字，都是他這幾天反覆翻找、又反覆怕自己落掉的證據。
他抽出影印件遞過去，聲音壓得低：“營養土基質是正規渠道買的，發票憑證都在。物業也來過，按他們要求留了資料。”
護士沒立刻接得太乾脆，只用筆尖在紙上點了點：“行，你先找我們趙醫生。她負責這類樣本接收和前置問詢，流程你聽她的。”
“趙醫生？”溫樹嘴上重複了一句，像把名字含在喉嚨裡確認真實性。能被安排在衛生院裡做前置問詢的人，通常不是隨便點頭的。
趙敏從診室出來的時候，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低馬尾紮在後頸，走路不拖泥帶水。她先看溫樹手裡的帆布袋，眼神停了一下，像在判斷樣本的封存狀態，再掃到王經理手裡的受理單。最後才落回溫樹臉上。
“你是溫樹？”她問。
“是。”溫樹趕緊把背挺首了一點，“我昨天聯絡過前臺，問送檢怎麼走。麻煩你今天安排一下，我帶了樣本和土源憑證。”
趙敏沒有馬上伸手接袋子。她把表格夾在手裡，先把該說的邊界說出來：“先說清楚，我們做的是安全性檢測，不是幫你解釋你跟誰的事。你別拿結果來做宣傳，也別拿結果來承諾療效。你種的是自用分享的草本，對吧？”
溫樹被她問得喉嚨發緊。可他還是點頭，點得不輕不重：“對。我不做療效承諾。就是給鄰里泡泡腳、清清口氣那種日常用。張德海把話說成有毒，我不接受。報告出來，誰要是還繼續亂傳，就讓事實管著他。”
他說到“誰要是還繼續亂傳”時，語氣沒那麼兇，火也沒爆出來，可眼神己經往那邊擰了。王經理在旁邊輕咳一聲，提醒他別把情緒帶進這間屋子。
趙敏沒追究，只把帆布袋往檯面外推一點，示意他別急：“先到旁邊坐。檢測前要確認土源、種植方式，看看你有沒有用過不明材料。你把你能說清的都說清，別留空。”
溫樹坐下時椅子發出輕響。他下意識把帆布袋重新抱到膝上，像抱住一塊還沒來得及交出去的心。趙敏拿筆，問題一個接一個，問得不急，但每個都落在點上，讓人躲不開。
“土源從哪買的？就是你說的營養土？”
“是。正規渠道買的。”溫樹把票據夾開啟，遞過去時手指還有點抖，“有發票，有裝袋的照片。不是從外面撿的，也沒有摻別的。”
“你之前有沒有換過土？”
“沒有大換。”溫樹咬了咬牙，還是把丟臉的那段話吞回去一點，“第一次我不懂養護，幼苗成片枯了。虧得要命。後來才按流程調的，換的是營養土和基質的配比，不是外頭弄來的。”
趙敏翻票據時，指腹按住紙角。她看得很細，摺痕都不放過。溫樹在那一瞬間忽然更緊張了：他怕的不只是檢測過不過，而是怕自己準備得再多，還是有一條線對不上。
趙敏忽然抬眼：“你說沒用不明肥料，那你怎麼證明？”
“我寫了記錄。”溫樹愣了一下，馬上把自己的小本子翻出來，“我記了取樣位置、澆水時間區間。封條也是我自己封的，取樣前我也確認過沒動過。要是你們要複核，我配合。”
趙敏的眉頭鬆了一點，但不是那種“放心了”的松。更像從“你說我信不信”變成了“你準備得夠不夠”。她收起本子，把目光轉到種植地點。
“頂樓露臺？”“楓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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