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苑的清晨一向不算溫柔。初夏天還沒熱透,頂樓露臺先起潮氣,風從樓道口灌上來,帶著點水泥的涼和舊葉子爛在泥裡的味道。溫樹把遮陽帽往後扯了扯,拎著小噴壺和舊鏟子,走得慢,腳底踩在瓷磚上發出細碎迴音。每一步都像在提醒他:昨晚那點僥倖,今天該付賬了。
昨晚他自認坐得挺穩。薄荷、紫蘇從育苗盤移出來,按間距擺在露臺角落那塊乾裂的土上。他挑著傍晚澆,澆得不多不少,還用薄膜蓋了半截,怕風把水帶走。天氣預報說早上會轉晴,他覺得自己至少能把第一輪“成活率”撐過去。可他身體不爭氣。換季一到,喉嚨發緊,肩背像裹著溼棉絮,偏偏一急就失眠。失眠又讓虛更虛,虛到連看著幼苗都得硬撐。
他掀開薄膜時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第一眼不是綠,而是黃。葉片發黃髮捲,葉尖幹得脆,抓上去就塌。薄荷那邊還勉強有點樣子,紫蘇更糟,根莖處透著發黑的顏色,土錶板結得厲害,像乾裂的龜背。
溫樹喉結動了一下。噴壺的金屬扣被他捏得發緊,手背浮著細細的汗。蹲下來後,他先摸薄荷邊緣。葉片沒有彈性,指腹壓下去就碎成輕薄的脆響。他再往下撥開表土,看到根部被浸過又爛掉的跡象,泥裡有細小黴斑。
他以為自己看錯。人最怕把希望看成事實,把事實當救命稻草。可枯的不是一株兩株,是一片。
“怎麼會這樣。”他嘴裡沒出聲,舌頭先嚐到苦味。
昨晚明明沒澆“頭”。可露臺邊緣那道排水口他沒摸透,土也不是那種鬆軟的地質結構。靠牆風小,水更容易滯住。他當成保溼的薄膜,可能反倒把熱和溼扣在土裡,幼苗還沒長穩就被悶壞。再往前推,他熬夜時只顧著趕流程,白天的光照和通風也沒調順,給了水,卻沒給它能醒過來的條件。
溫樹把鏟子放到膝旁,抬頭看天空。雲層薄,光線不刺眼,可眼前的露臺冷得很,像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下來。人站在自己親手弄壞的東西前,沒法把錯怪給天齊。
他伸手撥紫蘇。指腹一碰到發黑的根節,熱意從掌心退走,身體裡那股虛勁這會兒追上來,顫從手臂爬到肩上。他扶住牆邊的水管,手掌撐得發痛,才沒讓自己真的坐倒。
心跳不快,腦子卻亂。昨晚他買種苗那天還記得很清楚。拎著袋子回來的路上,袋口被風吹得呼啦響,他腳步都輕了些。店員當時笑,說這批苗長勢不錯,回去養幾天就能精神。溫樹嘴上客氣,心裡卻給自己點了盞燈:就當為自己先換口氣。
三千塊,對他這種只靠接單和兼職活著的人,等於把一個半月攢下來的餘勁都壓進去了。育苗土、工具、零零碎整下來,攢的那點小積蓄幾乎都在這露臺上。現在倒在那裡的不只是草,是他不敢亂花錢的倔強,是他對“換一種日子就會好”的信。
他站起來時腿發軟。眼睛發酸卻沒哭出來,眨一下就覺得刺。頂樓風更大了些,吹得枯葉輕輕沙響,聽著像暗處磨出來的聲音。
溫樹把薄膜重新蓋回去,把土表那層硬塊整理了一下。動作比他想象的更機械,像手在做,腦子還在找藉口。忙完他坐回樓梯間的小臺階,背靠牆,喘口氣。樓梯間光線灰,聽得到樓下偶爾傳來的電梯聲,遠得不像跟他有關。
他開啟手機看時間,螢幕亮得發白。上午快十點了。昨晚澆完水後,他還拍了照,想著第二天早上葉片能不能首起來。那些照片在相簿裡,幼苗挺得整齊,綠得有點不真實。現在再對照,像有人拿著證據往他臉上拍。
他沒收拾太久。再看下去,腦子會先垮。他把噴壺拎起來,心裡其實知道,肥料也救不回枯根。可他得做點別的,讓自己別一首盯著失敗。
走到露臺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黃得發沉的綠安靜得很,沒有給他任何迴旋餘地。
樓下的風熱一點,帶著日常的味道。有人家在陽臺晾衣服,洗衣粉的清香被太陽曬過,淡淡浮在空氣裡。溫樹剛出單元樓,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喇叭聲。張記藥鋪的迴圈廣告,聲音尖,像把人的耳朵按在砂紙上磨。
“換季就要調養,別硬扛……溫和不刺激,見效更快——”
“張記藥鋪,社群常備,老中醫經驗配方——”
溫樹腳步慢了一下。廣告每響一次,他腦子就會自動跳到那些藥單上的價格。調理藥材一包包按天算,單子越拉越長,他知道自己買不起,也知道自己不想再被話術牽著走。昨晚他還在心裡罵過張德海,罵得不大聲,怕被人聽見。可罵完又怎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樓頂那點空間種起來,省點錢,圖個踏實。
拐到社群廣場附近時,喇叭聲正好壓著人聲。長椅上坐著幾個老人,聊得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溫樹聽見一半。
“你看他那樓頂,昨晚上又有人澆水了吧?”
“澆水也沒用,那土不是好土,黑乎乎的。”
“我家閨女說現在很多東西都是化工廠那種料,聞著不臭,種出來也不對勁。”
溫樹握著水瓶的手緊了緊。他不記得誰跟他說過“化工廠料”這種話,可這類說法一旦被說出口,就會像飛過去的種子,落到每家每戶的屋簷下。你解釋不了,因為你說得越多,對方越覺得你心虛。
“上次我路過,看見葉子卷得嚇人。”旁邊有人壓低聲,“聽說有的人種出來會出事,弄得人心慌。”
溫樹把水瓶擰緊,準備裝作沒聽見往前走。可這時候李秀蘭的聲音從旁邊鑽出來。她拎著小袋子走得快,說話也首,眼睛卻盯著他,像早就知道他在。
“樹哥,你也來看了?”李秀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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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問有怕最,草藥些那,事回當不別你?黃片一天今麼怎?好得種己自說還不天昨你“,聲一了哼蘭秀李”?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