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頂樓不算熱了，風一吹過來，曬過東西的乾乾燥燥味道就起來。樓道里那股悶熱還沒散，電梯門一開，溫樹就聞見了不同的空氣：更幹、更硬，也更容易把小動作放大。遮陽網邊緣那條光帶他盯了兩次，怕自己哪怕只偏了半寸，被人拿去說“動過位置”“改過排水”。排水口那邊他昨晚清得很仔細，今天再動反而更容易留痕。可他又知道，有些人只會看結果，不會看你怎麼忙，索性就少動、慢看。
手機揣在兜裡，螢幕一首沒亮。上一章剛把東西交到該交的人手裡，衛生院那邊還在走流程，結果沒出來之前，任何回覆都容易被掐頭去尾。業主群的訊息他昨晚看過一輪，截圖留底，群裡他也不打算再多說。現在最要緊的是別給物業“抓把柄”的機會，別讓自己變成那種“解釋半天也沒人信”的人。
他蹲下去，指腹先試了試薄膜邊緣的手感，不用壓太實，只要確認沒有被頂起。摺痕還在那條線的上方，風一吹，邊緣也不翹。他又伸手捻了捻排水口附近的細土，灰塵很薄，沒夾著溼滑的東西。說不清到底是安心還是更緊了些，反正他把工具箱蓋扣上時，動作比早上更慢。
露臺門推開前，他聽見樓道里對講機的雜音，夾著人聲。電梯“叮”了一聲，緊接著腳步上來，樓道牆面反射的回聲比平時更硬。王經理沒走門外那套客氣流程，門一開風就灌進來，他外套袖口帶著點洗衣粉的味道，眼鏡後面那點反光先掃了一圈，落到溫樹臉上。
“溫樹？”王經理把資料夾往左臂上一夾，右手對講機按了一下，像是在交代底下別等太久，“下午複核排水和防水層那塊。你別緊張，該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
這句話說得平，沒帶刺，也沒帶軟。溫樹點頭點得不慢：“王經理，昨晚到今天都沒動排水口那塊。你們上次說的範圍，我都守著。”
王經理沒急著去看苗床，先沿著露臺外側走到排水口蓋板前。他蹲下去，手電光先打在蓋板邊緣的貼合處，不是首接摸薄膜。光束一晃，薄膜壓線的位置就露出細小的縫意，縫裡沒有溼痕，反光也不亂。
“上次你說挪了半指寬。”王經理聲音不高，“今天看還穩不穩。”
溫樹站在旁邊，沒搶答得太快，等他問完才開口：“穩的。昨晚風大，我怕被頂回去，枯葉清掉以後又確認了一遍壓線位置。沒再挪。”
王經理用指腹在蓋板邊緣按了一下，力度不重，按完就收，手掌停留的時間短得像在避免“留下自己的存在感”。他抬眼看溫樹，語氣突然硬了一點：“你別把人當傻子。貼合這事，怕的不是你貼得不行，是你貼得太急。急著弄，結構受力不均，後頭就麻煩。你今天到底怎麼做的？給我一句話。”
溫樹喉嚨動了動，腦子裡閃過自己昨晚反覆來回的動作。他不是不清楚物業在意什麼，只是今天他不能再講那些“我怕”“我擔心”，得講清楚操作邊界。他嚥了下口水，聲音壓低：“沒急著改。就按你們要求的範圍壓線，做完就停。後面只做清理、復位，不大動。”
話說完他心裡還有點彆扭，像是怕對方嫌他講得“太漂亮”。他趕緊補了一句更實在的話：“要是你們要看，我材料箱裡有上次的記錄，也標了排水口這塊的取樣點。”
王經理沒接“證據”這兩個字，只把視線收回去。排水口通路那頭他盯得更久，灰塵被風掀起一點，發出很輕的細響。他眯了眯眼，像在找“堵住時的味道”或“積水時該出現的溼感”。張德海就站在露臺門外沒進來，半個身子倚著門框，手裡叼著煙，煙沒點，嘴裡咬著，眼睛一會兒掃蓋板，一會兒掃苗床，像是等著抓住那一下不對勁。
王經理把對講機舉到嘴邊：“樓下同步記錄到位了沒？”
對講機裡回得很快：“收到，王經理。”
他說完對講機放下，視線落回排水口，問得更首接：“排水口蓋板有沒有二次破損？”
溫樹把手電遞過去，動作收得很輕，怕自己手肘碰到薄膜：“沒有。昨晚和今天早上都看過。摺痕在壓線處那條線，沒新增裂口。”
王經理接過手電，光束在摺痕上滑過去，停在一處很細的邊緣回彈痕。他手指也停了一瞬，又不落在薄膜上，只在空氣裡比了下寬度，想把“能不能算挪動”這件事先打個圈。
“這地方上次就有點遲疑的意思？”王經理問。
“那次沒有動這塊。”溫樹很快接上，“就確認別被風頂回去。挪動這種事我只按你們那一次的範圍弄，後面控制變數，不亂。”
張德海在門外哼了一聲：“你說得好聽。要是到時候真滲水，你們一句‘我沒動’就完了？”
王經理沒理他的挑刺，只是抬手敲了敲資料夾：“張師傅也在。那就一起聽。我們今天勘察看的是現象，不聽口頭。排水通路沒堵，薄膜壓線貼合也在整改範圍裡，現階段沒有發現漏水導致的結構隱患。後續複查按安排走。今天投訴這幾個點，我給結果。”
張德海嘴角抽了一下，煙還是沒點。他把臉側過去，盯著排水口那塊看了幾秒，像是想找“他這邊總能挑出來的角度”。可他看得再久，也沒法憑空把乾淨看成漏水。
溫樹手心有點涼。他知道王經理這句“過了”，對張德海來說只是把炮口換了個方向。對方接下來多半要從土源、從時間點、從“衛生院檢測前你們有沒有做額外處理”這種地方繼續磨。可只要物業把“漏水隱患”這頂帽子先摘掉，剩下的就有機會用檢測報告把話一次堵死。
王經理起身拍了拍褲腿，動作乾脆利落：“我寫個書面確認，你留著。內容就一句話：頂樓露臺現狀未發現排水系統或防水層存在漏水隱患，種植區域未見違規搭建造成的結構風險。你先別發群裡，也別跟人吵，等衛生院檢測報告出來再說。”
溫樹點頭：“我不發。你寫了我就按流程做。”
王經理筆帽擰開時，紙張在資料夾裡翻開，發出輕輕的“沙”聲。字寫得工整，落筆穩，像他不想把這事變成嘴上功夫。他寫完簽字再按了章，確認書從他手裡遞過來時，指尖停了一下，像還想補一句更管用的話。
“溫樹。”他抬眼看著溫樹，“你這次做的東西，至少能讓人閉嘴一段時間。張師傅嘴硬，但他得拿得出證據。你別被他帶著跑，就守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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