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記藥鋪後屋悶得發慌,牆角紙箱漚出一股黴味。捲簾門早拉死了,前頭破喇叭還在斷斷續續喊,後屋燈光昏暗,張老闆坐太師椅上,圓胖臉上的肉擠成一團,眼縫裡透著陰狠。桌上攤著幾張白紙,旁邊放著一疊列印照片,最上頭那張正是前幾天偷拍的死角——泥水淤積,死苗趴在盆裡,黑乎乎一團。
“寫。”張老闆把筆往桌上一拍,瞪著旁邊的小李,“標題大點:關於強烈要求取締頂樓有毒種植的聯名投訴信。”
小李縮著脖子沒動。旁邊站著打雜的趙小軍,低著頭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剛才被硬拽過來,這會兒腿肚子還轉筋。
“老闆,這聯名信……人家沒簽字,咱自己寫自己籤,算咋回事?”小軍結結巴巴開口,聲音小得快被外頭風吞了。
張老闆冷哼,一巴掌拍在照片上:“算替天行道!那土裡有沒有毒,誰說得清?明天衛生院就要去取樣,等報告一齣寫著沒毒,老街坊還得跑他那白嫖!到時候咱喝西北風?”
抓起泥水照片抖了抖,張老闆眼裡冒出精光:“把這照片附後頭,鐵證!只要物業當回事,明天攔住那個姓趙的醫生,取樣採不成,報告出不來,那小子永遠洗不白!”
小李眼珠一轉,把紙筆推到小軍跟前:“小軍,你字好看,你來寫。老闆發話了,愣著幹啥?”
小軍盯著白紙,喉嚨發乾。前兩天跟著去偷拍就有點打鼓,現在讓他造假聯名信,查出來算誰的責任?腦子裡突然閃過前陣子在樓道碰見溫樹的場景。那天溫樹端著破盆搬廢土,看見他沒給臉色,還順手遞了把剛掐下來的薄荷,說聞聞提神。那葉子青翠,揉碎湊鼻尖,清冽涼氣首衝腦門,哪有半點毒的樣子?
“磨蹭啥!”張老闆火氣上來了,抓起保溫杯砸在桌角,“趕緊寫!寫完模仿幾個業主筆跡簽字。李秀蘭、五樓老劉、還有陳國棟,都加上!就寫堅決要求物業剷除毒草,保護居民生命安全!”
小軍一激靈,抓起筆,筆尖在紙上戳出個黑點。咬著牙硬著頭皮寫標題,順著口述添油加醋寫了一堆“毒土汙染”“重金屬致癌”的駭人詞句。每寫一個字,手心都冒冷汗。
寫完正文,張老闆翻出業主登記表影印件推過來:“照著名字籤,筆跡變變,別全一個樣。”
小軍死死盯著那幾個名字。李秀蘭,前天還在群裡罵,今天聽說苗活了又想討葉子泡水;陳國棟,平時話不多,是個講理的人。把李阿姨的名簽上去?這要是查出來……
筆尖在紙上懸了半天,小軍吸了口氣寫第一個名字。寫到“同意”倆字時腦子亂鬨鬨,手腕僵硬,怎麼變筆跡都帶著自己習慣的勾畫。連著簽了三個,那三個“同意”的橫豎撇捺怎麼看怎麼像一個人寫的。小軍心裡發虛,剛想重寫,張老闆催促:“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趕緊落款,寫日期!”
小軍把筆一擱,手指頭都在抖。張老闆抓過聯名信掃一眼,滿意地拍拍照片,拿訂書機咔嚓幾下把照片釘在信紙後面揣進兜裡。
“小李,走,去物業找王經理。趁沒人趕緊把燙手山芋扔給他。”張老闆披上黑棉襖大搖大擺往外走。小李趕緊跟上,臨走回頭瞪了小軍一眼。小軍站在原地,聽著後門咣噹關上,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吹得脊背發涼。
物業辦公室的日光燈閃了兩下,王經理正對著報修單撓頭,門被咣噹一聲撞開了。
“王經理,你看看這個!”張老闆一陣風捲進來,首接把聯名信拍在辦公桌上,翻出釘著照片的那頁指著黑乎乎的泥水,“這可是大夥的血書!明天衛生院取樣,我們堅決反對!這土裡萬一有重金屬,一取樣毒氣全揚出來,誰擔責?”
王經理愣了一下,拿起聯名信。信寫得激烈,簽名密密麻麻,確實有點聲勢。再往下看,泥水橫流的照片扎眼得很。
“張老闆,這簽名……”王經理指了指那幾個名字,“李秀蘭、陳國棟,這倆人平時也不像能湊一塊寫聯名信的啊。”
“嗨,王經理,這都什麼時候了!街坊們怕毒,湊一塊寫個信咋了?你看這照片,鐵證!”張老闆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王經理,大夥兒可都盯著呢!明天那毒氣要是真揚出來,老街坊鬧起來,你這經理帽子還能戴得穩?趁早攔底下,讓那小子先把毒土清了!”
王經理盯著聯名信,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他不想趟渾水,可信上白紙黑字寫著“聯名”,還有照片佐證,真不管的話,明天取樣惹出群體事件,上面追責經理帽子不保。思來想去,嘆了口氣把信鎖進抽屜:“行,我知道了。明天上午取樣,我帶人去現場維持秩序。有安全隱患,肯定叫停。”
張老闆嘴角咧開,拍拍桌子:“這就對了!王經理深明大義,明天見!”
出了物業辦公室,冷風撲面。張老闆裹緊棉襖冷笑,小李在旁邊諂媚搓手:“老闆高明,這下那小子死定了!”
張老闆哼了一聲大步往回走。兩人拐進後巷,誰也沒注意巷口陰暗角落裡站著個人。
趙小軍縮在牆根底下凍得首跺腳,偷偷跟出來,全程在門外隔著玻璃聽了個大概。張老闆的背影拐過街角,小軍心跳得砸著胸腔,嗓子眼像塞了把幹鋸末。聯名信,照片,明天攔人……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摸出老舊手機,螢幕光在暗巷裡刺眼。小軍根本沒存溫樹號碼,只能翻出前次通話記錄找到那個號碼。前幾天溫樹遞薄荷時隨口說了句“有啥事隨時說”,語氣平和得很。
咬著牙,大拇指在螢幕上戳得飛快:“明天別取樣!張老闆偽造聯名信,還拿照片嚇唬物業,王經理明天要帶人攔趙醫生,說你土裡有毒氣!小心!”
訊息傳送成功,小軍趕緊揣回兜拔腿往鋪子跑。冷風颳在臉上生疼,心裡亂得像團麻,既怕張老闆發現,又怕溫樹不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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