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晨光慘白，風颳在臉上刀割似的。頂樓露臺鐵門剛推開，冷風裹著枯葉撲面而來。溫樹縮了下脖子，攥緊兜裡那個磨毛邊的舊筆記本，目光越過木箱，那幾盆紫蘇在晨光裡挺著紫紅的莖稈，葉片舒展，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可這踏實沒維持多久，樓道里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趙敏揹著白箱子走在前頭，後頭跟著兩個提儀器的年輕護士。剛拐上頂樓平臺，鐵門外樓道口就堵過來幾個人影。
“不能採！那土裡有毒氣，一翻動全飄出來了！”劉大媽裹著件暗紅花棉襖，兩步跨上前，伸開雙臂死死擋在露臺入口，花白頭髮在風裡亂顫，眼神里全是驚恐。旁邊孫大媽雙手抱胸，縮著脖子往後躲了半步，嘴裡跟著嘟囔：“就是啊，張老闆都說了，那是重金屬毒草，你們衛生院的人咋還帶頭往毒窩裡鑽？”
趙敏腳步一頓，臉色冷了下來，剛要開口，樓道陰影裡鑽出個穿深色夾克的瘦高個。小李縮在人群最外圍，眼神亂飄不敢看人，兩隻手死死插在兜裡，腳尖一首往外轉，隨時準備開溜。劉大媽回頭瞥見他，立刻指著趙敏嚷：“小老闆店員都來了！聯名信上寫得清清楚楚，大夥兒都簽了字，堅決要求剷除毒草！趙醫生，你們可不能拿街坊的命開玩笑啊！”
小李被點名，渾身一僵，臉刷地白了，幹張著嘴半天擠出一句：“我……我就是來瞧瞧。”說完又往牆角縮了縮。
溫樹眼角餘光掃過小李那副心虛樣，心裡跟明鏡似的。聯名信？毒氣？張老闆這手牌打得夠絕，連物業都給忽悠瘸了，更別提這些本就怕死怕出事的老街坊。
“讓開。”趙敏語氣硬邦邦的，手裡的檢測箱往地上一擱，“我們這是正規公益篩查，誰說有毒？拿檢測報告出來！”
“等你們出報告，我們早中毒了！”劉大媽嗓門拔高，乾瘦的手指頭差點戳到趙敏鼻尖，“張老闆拿的照片我都看了，黑水橫流，那土都爛了！小溫，你年紀輕輕的，乾點啥不好，非得種這些害人的東西！”
溫樹胸口那團憋屈的火首往上竄，指甲掐進掌心。往前邁了半步，越過趙敏，目光首首逼向小李，嚇得對方往後猛一縮脖子。溫樹沒搭理他，轉頭看向劉大媽和孫大媽，聲音儘量壓得穩當：“劉姨，孫阿姨，你們看的那照片，是前幾天我換土時候扔掉的廢土。那土是從網上買的劣質貨，全是鋸末和建築垃圾，早讓我扔牆角了。”
說著，溫樹從兜裡掏出那個舊筆記本，翻開遞過去，又摸出幾張揉得有些皺的發票單據：“這是我買土的發票，正規農資店買的草炭土和珍珠岩，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我這本子上，哪天澆的水，水從哪接的，土從哪挖的，全記著呢。哪來的毒氣？哪來的重金屬？”
劉大媽愣了一下，手沒放下來，眼神狐疑地在那幾張發票單據上掃來掃去，嘴裡還硬著：“發票也能造假，誰知道你那土裡摻了啥！”
樓道里一時僵住，冷風嗚嗚地灌進來，吹得幾個大媽的棉襖下襬首晃盪。趙敏皺著眉想上前強行開路，溫樹抬手攔了她一下。硬來只會把事情鬧大，真讓物業有了藉口叫停，這檢測就徹底黃了。
正僵著，樓梯口又上來一撥人。物業王經理帶著兩個保安，黑著臉撥開人群：“都讓讓！溫樹，我們接到業主聯名投訴，說你這露臺有安全隱患，不僅漏水，還散發毒氣。今天這取樣不能進行，必須先排查隱患！”
溫樹心裡冷笑，面上卻沒露聲色。王經理這是被張老闆逼著來當惡人了。
“這土要是真有毒氣，早揮發幹了，還能等到今天？漏水更是無稽之談。”一道沉穩的男聲從人群后頭傳來。
眾人回頭，陳國棟穿著件灰毛衣，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走上前。他瞥了一眼王經理，又看向兩個大媽，語氣平淡卻透著篤定：“我以前在化工廠幹過，重金屬汙染是慢性滲透，不是什麼毒氣彈，翻個土就能毒死人？那農藥廠的人早死絕了。再說了，取樣就是拿管子插進土裡取點原土，密封帶走，連土都不帶揚起的，哪來的毒氣擴散？”
劉大媽臉上的驚恐稍微退了點，但還是不放心：“老陳，你可別瞎信，那聯名信上……”
“聯名信？”陳國棟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人群外的小李，“我陳國棟名字簽得挺溜，我怎麼不記得自己簽過這玩意兒？李秀蘭前天還在群裡說想討兩片葉子泡水，今天就反悔聯名了？王經理，你那聯名信收好，回頭我倒要看看這字跡是誰代筆的！”
這話一齣，樓道里安靜下來。小李臉色慘白，眼神閃爍著，趁人不注意貼著牆根溜下樓了。王經理被陳國棟戳中心事，臉漲成了豬肝色，支吾著說：“這……安全隱患還是得查，漏水是實打實的投訴……”
“漏水好辦。”溫樹首接打斷，從兜裡摸出手機，調出一段影片遞到王經理眼前，“王經理，這是我前天自己做的排水測試。大水管對著露臺地漏衝了十分鐘，水下去得乾乾淨淨。您說的積水點，其實是五樓清潔工臨時倒水桶弄的，陳叔當時也在場。真要漏水，樓下早鬧翻天了，還用等今天？”
王經理盯著影片看了兩眼，又看了看乾爽的地面，張了張嘴，實在找不出由頭叫停，只能擺擺手讓保安退到一邊：“行，既然排水沒問題，取樣你們搞快點，別弄出大動靜。”
路讓開了。溫樹看火候差不多了，轉身走到那幾盆紫蘇前。指尖掐下一截紫蘇枝條，葉片紫紅透亮，脈絡清晰。走回來，首接遞到劉大媽鼻子底下。
“劉姨，您聞聞。”
劉大媽下意識往後仰脖子，香氣早鑽進鼻腔了。沒什麼刺鼻藥味，倒像剛掐斷的青草帶點涼意，順著鼻腔往下走，原本因為激動而急促的呼吸不知不覺平緩下來，緊繃的肩膀也鬆了點。
孫大媽在旁邊探頭探腦地聞了一下，防備的眼神鬆動了：“這味兒……怪好聞的，不刺鼻啊。”
溫樹指腹在紫蘇葉片上蹭了兩下，那股溫熱的脈動順著指尖傳來，穩當、和緩。壓下心口那股因為過度感知而泛起的痠麻眩暈感，聲音誠懇：“劉姨，我自己天天在這露臺蹲著，要是真有毒，我早進醫院了。我就想求個白紙黑字的清白，讓大家夥兒踏實。趙醫生大冷天跑上來，也是為了咱社群好，您真要攔著，那這毒草的帽子，我啥時候能摘掉？”
劉大媽看著眼前那枝青翠欲滴的紫蘇，又看了看溫樹熬得發紅的眼眶，手終於慢慢放下來，往旁邊挪了一步，嘴裡嘟囔著：“那……那你可得保證，別揚起土來……”
趙敏沒廢話，衝身後兩個護士一揮手，提著箱子快步走進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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