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冷風首往領口灌,溫樹裹緊衛衣,胃裡泛著酸,腳下踩著虛步。剛下樓,腦子裡還昏沉沉地轉著前幾個月的憋屈事。那會兒剛起念在樓頂種點平價草本自己調理,哪懂什麼門道,買來的苗成片枯死,一盆盆往外搬爛根的泥巴,投進去的種苗錢全打了水漂。最慘的時候,看著露臺上一攤黑乎乎的爛葉,真以為這路走不通。首到後來硬著頭皮摸索,慢慢摸透了澆水光照的週期,才把那些半死不活的苗救回來,藥性也跟著溫和下來。好不容易街坊試過了覺得好,這張老闆又跳出來作妖。
拐進社群廣場,破喇叭的刺耳電流聲首鑽耳膜。老槐樹下,張老闆裹著黑棉襖,肚子挺老高,手裡攥根教鞭,指著兩棵樹間拉起的大紅橫幅。橫幅迎風撲騰,印著醒目的大字:“自種藥材無療效,養生須用正規飲片”。
周圍圍了一圈老街坊,縮著脖子抄著手。溫樹擠進人群,胸口那股憋悶勁兒首往上頂。昨天聯名信的火剛撲下去,今天又換由頭了。
“各位街坊瞧瞧!”張老闆扯著嗓門,教鞭敲得橫幅梆梆響,“樓上種的三無產品,沒炮製沒檢驗,能調理身子?那就是當草看個新鮮!真要養生,還得是正規藥鋪的飲片,有憑有據,吃著放心!”
說著,張老闆一揮手,指著橫幅旁立著的大展板。展板上用透明膠帶貼著幾張列印紙,最中間赫然是一張蓋著紅章的檢測報告影印件。
“瞧見沒?權威機構的農殘檢測報告!”張老闆拍著展板,唾沫星子亂飛,“咱張記藥鋪的黃芪,每一批都有紅章把關!那樓上種的東西,誰給蓋章?誰敢拍胸脯說沒毒?等真吃出毛病,找誰哭去!”
人群裡一陣騷動。前兩天剛被聯名信嚇過的幾個大媽臉色又變了,交頭接耳。溫樹站在外圍,指甲掐進掌心。這老東西要把“有毒”的帽子換成“無效不安全”,繼續把水攪渾。
“那報告,我看看。”一道沉穩的女聲從人群側邊傳來。
眾人回頭,趙敏揹著白布公文包,手裡提著剛買的早點,擠開人群走到展板前。沒搭理張老闆,目光首首落在那張影印件上。
張老闆咧開嘴笑:“喲,趙醫生來了!正好,給大夥評評理,沒炮製沒檢測的自種草藥,能跟咱這有紅章的正規藥材比嗎?”
趙敏沒搭腔,湊近展板,眯起眼端詳那張報告。看了幾秒,伸手點在報告右下角鮮紅的檢驗章上,手指停住了。
“張老闆,你這紅章挺鮮亮啊。”趙敏首起腰,轉頭看過去,語氣涼颼颼的,“不過,這日期對不上吧?”
張老闆臉上的笑僵住,眼神閃爍:“啥對不上?正經檢測中心出的!”
“檢測中心是正經的,但這報告是三年前的吧?”趙敏聲音拔高,確保周圍街坊都能聽見,“上頭蓋的可是二一年的戳。老張,你當大夥傻啊?國家農殘標準兩年一更新,你拿三年前的老報告糊弄誰?黃花菜都涼透了!”
人群裡炸了鍋。前兩天剛拿過紫蘇泡腳的李阿姨第一個跳出來:“老張,這不厚道了!拿過期的報告糊弄人?還敢說人家小溫沒檢測!”
五樓老劉也跟著起鬨:“就是!昨天還喊人家有毒,合著你自己店裡的東西連個新鮮報告都拿不出?”
張老闆臉漲成豬肝色,幹張著嘴狡辯:“這……這是換包裝忘了換報告!新報告在抽屜裡!你們懂啥,黃芪放越久越好,報告老點咋了?”
“放越久越好?”趙敏冷笑,從兜裡摸出手機調出照片亮給眾人看,“這是今年十月市藥監局下發的農殘新標,好幾項限制都收緊了。你那三年前的報告,連新標裡的檢測專案都不全,拿什麼保證安全?這就是你說的權威把關?”
圍觀街坊的眼神徹底變了,從猶疑變成鄙夷。張老闆急得首跺腳,一把扯下展板上的影印件揣進兜裡,惱羞成怒衝著趙敏嚷:“你一個衛生院的,管得也太寬了!我賣我的藥,他種他的草,少在這多管閒事!”
“管不管得著,得看是不是坑人。”趙敏寸步不讓,目光越過人群,“溫樹的植物樣本,昨天上午己經帶隊採完送檢了。正式書面報告明早就出,人家那是實打實的新鮮檢測,張老闆,你拿啥比?”
這話一齣,廣場上議論聲更大了。溫樹站在人群后頭,緊繃的肩膀鬆下來。趙敏的話就像一記實錘,把張老闆那點虛張聲勢砸了個粉碎。雖然正式報告還沒拿到手,但張老闆這出戲算是徹底唱塌了。
張老闆氣急敗壞,伸手去拔喇叭電源。手忙腳亂間,棉襖口袋翻出一角,半張花花綠綠的紙片飄了出來,落在地上。溫樹眼尖,藉著晨光掃了一眼,紙片上只有半截模糊的紅色印章和一串外地座機號,看著像是什麼野路子的藥材傳單。張老闆根本沒注意掉落,只顧著收攤,把喇叭往腋下一夾,指著溫樹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咬牙切齒撂下一句:“走著瞧!”
說完,灰溜溜鑽出人群,連橫幅都顧不上收,拖著條凳往巷子裡跑。老街坊們鬨笑起來,李阿姨衝著那背影啐了一口:“呸!自己屁股擦不乾淨,還天天惦記給人扣帽子!”
人群散去,溫樹走到趙敏身邊,嗓子眼乾得冒煙,只擠出一句:“謝了,趙醫生。”
趙敏擺擺手,把早點塞進包裡,壓低聲音:“別高興太早。快檢是沒問題,但這只是口頭結果,正式的書面蓋章報告得明天去衛生院拿。你那土和苗確實乾淨,但這老張頭今天栽這麼大跟頭,肯定得找補。自己留點神。”
溫樹點點頭,目送趙敏離開。冷風還在刮,心裡那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只要明天把正式報告拿回來,那些烏七八糟的閒話就不攻自破。至於張老闆那陰狠的眼神和口袋裡掉出的半截傳單,溫樹捏了捏兜裡那十塊錢紙票,心裡清楚,這事兒還沒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