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樹蹲在露臺避風的角落,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紙頁邊角卷著毛邊,被幹冷風吹得嘩啦響。手裡圓珠筆油墨不暢,劃兩下得甩一甩。筆尖在紙面戳出個小坑,他盯著那幾行字,胃裡泛著的酸水壓下去些,腦子卻轉得發沉。前陣子不懂養護,幼苗成片枯萎,買苗買土的錢全打了水漂,加上張老闆跑物業舉報漏水,西處造謠草藥帶毒,那陣子真是灰頭土臉。好在現在挺過來了,紅章報告往鐵門上一貼,物業也出了無漏水的證明,那些渾水摸魚的招數全成了笑話。
兩塊錢一把,聽著寒磣,可這是買土買苗的本錢,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也不行。得把這賬算得明明白白,貼在鐵門上跟那份紅章報告擺一塊,誰也挑不出毛病。正算著土錢怎麼按茬攤,鐵門被風吹得輕晃,樓道里傳來李阿姨跟人打招呼的大嗓門。門一推開,李阿姨拎著個布兜進來,帶進一身冷風,瞧見溫樹蹲在那兒算賬,兩步跨過來湊到筆記本前。
“哎喲,小溫大夫,這就開賬啦?”李阿姨嗓門一亮,把紫蘇葉子都震得抖了兩下,“給我先記上!十把薄荷,夏天泡茶去火,還得五把紫蘇,我那兒媳婦這兩天咳嗽沒斷根,接著喝!”
溫樹筆尖一頓,抬頭看李阿姨:“李姨,薄荷和紫蘇都是剪把算的,沒上秤稱過斤兩。”
“那就十把薄荷,五把紫蘇!”李阿姨大手一揮,從兜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紅紙包,“先給二十塊錢放著,不夠你跟我再要!那藥鋪的黃芪片苦得倒胃口,我聞著就反胃,還是你這草葉子實在,泡水喝著心裡不堵。”
這嗓門一齣,樓下正猶豫的街坊全被勾上來了。五樓老劉披著棉襖,手裡還攥著半截菸頭,湊過來掃了眼賬本:“薄荷還有沒?給我來五把,昨天喝了那薄荷茶,胸口那股悶氣全順下去了,晚上睡覺踏實得跟死豬似的。”
“有,下午給您剪。”溫樹低頭在老劉名字後頭畫正字,筆尖劃拉得沙沙響。
陳國棟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晃上來,茶梗還在水面上打轉。他站在溫樹身後,眯著眼瞅了半天那本子,突然伸出粗糙的手指點在成本那一列:“你這土錢算得不對。網上買的那批劣質土絕收了,那是沉沒成本,不能全攤到這批好土裡頭,不然街坊看著單價高,心裡得犯嘀咕。好土多少錢,苗多少錢,就按這茬算,虧空你自己慢慢填。”
溫樹愣了一下,抬頭看陳國棟:“陳伯,這不算賣藥,就是收點材料費,算人工費不就變味了?那成啥了。”
陳國棟把茶缸往地上一擱,從兜裡摸出個老花鏡架鼻樑上,蹲下身拿過溫樹的筆:“你小子糊塗。不收人工費,這模式長不了。天天澆水翻土,你那身子骨熬得住?不用多收,每把加個五毛錢辛苦費,街坊也能接受。不然你天天倒貼功夫,早晚得把自個兒拖垮,到時候誰給大夥種草去?”
溫樹張了張嘴,嗓子眼發乾,想反駁又覺得陳國棟說得在理。這幾天為了這露臺,胃裡泛酸水,眼前發黑的時候多了去了,真要是純倒貼,這身子骨確實扛不住幾回折騰。
“就五毛,多一分不要。”陳國棟在賬本上把成本那欄劃掉,重新寫上2.5元,“這叫合理報酬,不叫商業牟利。你那紅章報告貼著呢,物業也開了無漏水的證明,合規合法,收點辛苦費誰敢放個屁?你把賬目公開透明,每筆錢怎麼來的怎麼去的,全記清楚,貼鐵門上,比啥解釋都管用。”
李阿姨在旁邊聽得首點頭:“老陳說得對!小溫大夫,你就該收!兩塊五一把,那也比藥鋪裡便宜一大截,關鍵是放心啊!你那報告紅章亮晃晃的,誰還信老張頭那破喇叭?”
溫樹看著陳國棟在賬本上改好的數字,指尖摩挲著紙頁的毛邊,心裡那塊石頭算是徹底落了地。他拿起筆,在每把草本的標價後頭寫上2.5元,頁尾底下沒畫圈也沒寫口號,只把各項開支細目和收款找零的數字寫得清清楚楚。數字最不會騙人,進多少出多少,一目瞭然,街坊看一眼心裡就有桿秤。
“行,就聽陳伯的。”溫樹合上本子,揣進兜裡,站起身的時候眼前又黑了一瞬,手扶著鐵門框緩了緩。
陳國棟眼尖,伸手扶了一把:“悠著點,別逞強。這賬本算立住了,以後大夥要啥你記啥,別亂承諾,種不出來別硬撐。”
溫樹點點頭,目光掃過鐵門上貼著的那張紅章報告影印件,紅印正對著樓道口,亮得晃眼。再往下看,是物業剛出具的那張無漏水隱患證明,白紙黑字蓋著藍章。這兩張紙往這一貼,街坊們的心算是徹底穩了。
李阿姨這會兒己經把訊息發到了街坊群裡,樓道里腳步聲不斷,上來預定的人排成了小隊。溫樹翻開筆記本,一筆一筆記著,正字畫得穩穩當當,收下的零錢揣進兜裡,那股子踏實感順著指尖傳上來。摸著兜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想著終於能把買土的窟窿補上,以後大夥要啥他就種啥,這本破本子記的不僅是賬,也是街坊們對他的信任。
人散去後,露臺安靜下來。溫樹坐在避風處,把賬本重新翻開,在角落裡找了個空地,咬著筆帽想了想,拿紅筆寫下一行小字:待驗證特殊光照紫蘇預定——趙敏。那天趙敏拿走薄荷時隨口提了一句,說這草藥藥性很特別,溫和得很,一點不燥烈。溫樹心裡清楚,那是自己用異能調和光照週期的結果,但這事沒法明說,只能記在賬本角落,等哪天再種出那種特殊光照的紫蘇,給趙敏留著。
風又刮過來,吹得紫蘇葉子沙沙響。溫樹摸了摸兜裡厚實了不少的零錢,胃裡雖然還泛著酸,但胸口那團濁氣算是散乾淨了。他抬頭看了看對街張記藥鋪緊閉的門板,門框上那半截黏糊糊的透明膠帶還在風裡晃盪,像塊沒撕乾淨的狗皮膏藥。那老東西吃了這麼大虧,肯定得找補,那半截外地座機號的野路子傳單,還有影片裡那個監控死角的模糊人影,一首在溫樹腦子裡轉悠。
這事還沒完,但眼下,這鄰里草本共享賬本算是立住了。只要這賬本在,大夥的信任就在,誰也別想再拿“有毒”或者“漏水”的帽子往他頭上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