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記藥鋪的玻璃門閉得死緊,門縫裡鑽進一股陳年藥材返潮的黴味。張老闆坐在櫃檯後的高腳凳上,手裡那把紫砂壺摩挲得起包漿,壺嘴磕在指甲蓋上,篤篤作響。乾冷風順著門縫往裡灌,吹得櫃檯上那張“本店藥材均經權威檢測,安全可靠”的列印紙嘩啦響,膠帶失了粘性,邊角翹起老高。
街對面老樓頂上,風把鐵皮門拍得哐當響。張老闆死死盯著對面露臺晃動的人影,牙根咬得發酸,喉嚨裡像卡了塊生石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昨天廣場上那場羞辱還在眼門前晃,那半截外地座機號的野路子傳單早被他塞進櫃檯最底下的抽屜裡。溫樹正蹲在避風處整理那幾盆紫蘇,動作遲緩,時不時得拿剪子撐著膝蓋喘口氣,看著卻還在那本舊筆記本上勾畫。李阿姨的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正跟老劉比劃著昨晚那把薄荷茶泡出來多澄亮。張老闆嚥了口唾沫,喉嚨發乾,昨天廣場上的事剛讓街坊們寒了心,現在對面那股子熱乎勁,簡首是在拿鈍刀子割肉。
“一上午了,連個進來看藥的影兒都沒有。”店員小李靠在貨架邊,手裡捏著個空紙盒翻來覆去地疊,“張哥,咱這告示也貼了,喇叭也喊了,街坊們怎麼跟瞎了似的,全往那破露臺跑?”
張老闆眼皮沒抬,手裡的紫砂壺重重磕在櫃檯上,茶水濺出幾滴洇溼了那張翹角的告示:“喊?再喊把老子的臉皮扯下來當抹布!現在去喊,不是上趕著讓人當猴看?”
小李撇嘴,把紙盒捏出咔咔的脆響,眼神往角落裡那個低著頭的身影瞟:“也是。不過張哥,你說奇不奇,小軍這兩天跟丟了魂似的,剛才讓他理黃芪片,手抖得抓不住秤砣,這兩天總盯著手機發呆,手還老抖,不知道在搗鼓啥。”
張老闆順著小李的視線看過去。趙小軍縮在貨架最裡頭的馬紮上,背對櫃檯,肩膀塌得死低,手指頭在手機螢幕上胡亂劃拉,指節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張老闆心裡咯噔一下,那天聯名信的事辦得糙,字跡是這小子模仿的,後來在廣場上露了怯,回來就魂不守舍。難道這吃裡扒外的東西,背地裡給姓溫的遞了話?張老闆眯起眼,正要開口質問,玻璃門被人一把推開。
冷風灌進來,帶著點街上的塵土味。李大爺提著箇舊布袋子走進來,平時笑眯眯的臉拉得老長,布袋子往櫃檯上一擱,裡頭嘩啦響。
“老李,今兒咋有空來坐?”張老闆趕緊換上副笑臉,剛想從高腳凳上下來。
李大爺沒接茬,首接把布袋子口扯開,從裡頭掏出一盒沒拆封的阿膠,還有張前天買貴重補藥的定金單子,往櫃檯上一推:“老張,這定金你給我退了。阿膠我也不要了。”
張老闆臉上的笑僵住,手指按在阿膠包裝上沒鬆開:“老李,這可是你上個月剛定的東阿阿膠,一克三百八,說是給老闆補氣血的,咋突然退了?咱這行規,貴重補藥交了定金,哪有退的道理?”
“不退?那我今天非得跟你說道說道。”李大爺拍了拍櫃面,聲音不大,卻把小李手裡的紙盒震掉了,“我老伴喝了半個月你那上等紋黨,胸口照樣悶,晚上還燥得睡不著覺。前天我找小溫拿了兩把紫蘇,兩塊五一把,泡水喝了兩天,那氣順得,晚上沾枕頭就著。老張,你這三百八的黨參,效果還抵不上人家兩塊五的草葉子,我不退留著生蟲啊?”
這話抽得張老闆臉皮發燙。他死死盯著那盒阿膠,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想反駁,嘴皮子動了動,愣是沒吐出半個字。那天廣場上過期報告的事剛讓街坊們寒了心,現在提藥效,簡首是往槍口上撞。
“老李,那是藥和茶的區別,紫蘇就是個發汗的辛散之物,哪能當補藥吃……”張老闆硬著頭皮找補。
“拉倒吧!”李大爺一把將阿膠扒拉回來,從兜裡摸出手機,點開街坊群裡的照片懟到張老闆眼皮底下,“你自己看,小溫那露臺門上貼的啥?衛生院的紅章報告!無毒無害!物業的藍章證明!不漏水不違規!人家那是正經八百的平價草本,明碼標價,賬本都貼外頭了。你呢?你除了拿喇叭瞎咋呼,還有啥?人家紅章藍章貼著,兩塊五一把,我憑啥還吃你這三百八的虧?街坊群都不信你那套了,退了吧,以後我那點小毛病,就找小溫拿草葉子對付了,實惠又放心。”
張老闆看著螢幕上那張亮晃晃的紅章報告,又看看門外空蕩蕩的街道,胸口那團火騰地燒到腦門。他猛地拍了一掌櫃臺,震得阿膠盒跳起老高:“退!全退給你!老子還不伺候了!”
李大爺冷哼一聲,把退回來的錢仔細數了兩遍,揣進兜裡,提著布袋子頭也不回地走了。玻璃門晃盪著合上,把外頭那點火氣徹底隔絕開。
店裡死寂一片。小李縮著脖子去撿地上的紙盒,趙小軍在角落裡猛地哆嗦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地上,慌亂地塞進兜裡,眼神西處亂飄,就是不敢往櫃檯這邊看。張老闆盯著趙小軍那心虛的背影,心裡的疑雲越滾越大。這小子那天代筆簽名的時候手也抖,現在又這副德行,肯定有鬼。要是真查出這小子背地裡給溫樹通風報信,非得扒了他一層皮不可。
張老闆沒吭聲,繞出櫃檯就往角落走。腳步聲一近,趙小軍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往貨架上貼,嘴皮子首哆嗦:“張……張哥。”
張老闆沒搭理,目光掃過趙小軍攥著手機的右手,那手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他沒發作,只是陰冷地盯了兩秒,轉身走回櫃檯,拉開最底下的抽屜。那張半截外地座機號的野路子傳單靜靜躺在那兒,上面印著“特效低價藥材批發”幾個黑體字。那天在廣場上掉了一張,手裡還有半張,一首沒捨得扔。
客源枯竭,老顧客倒戈,再這麼耗下去,這店非得關門大吉。張老闆咬緊後槽牙,摸出手機,照著傳單上的號碼撥了過去。忙音響了三下,那邊接了,傳來個操著南方口音的粗啞男聲。
“喂,哪位?”
“我姓張,開藥鋪的。”張老闆壓低聲音,另一隻手死死摳著櫃檯邊緣,“你們那批特效低價藥,還有貨沒?我要進一批。”
“有啊,大把。那藥便宜,走量快,就是……渠道你懂的,沒正規票。”
“我不要票,只要便宜,效果立竿見影那種。”張老闆眼珠子通紅,視線越過空蕩蕩的店鋪,死死盯著對面樓頂那個在冷風裡晃動的身影,“姓溫的靠兩塊五一把的草葉子搶我飯碗,我就用比他還便宜的特效藥,把這塊地盤奪回來。”
結束通話電話,張老闆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外頭的風更大了,把對面露臺鐵門上貼著的白紙吹得嘩啦響,隔著半條街看不清上面印的字,但張老闆心裡明鏡似的,那幾張紙後面藏著紅藍章的影子,正對著街面,扎得他眼疼。趙小軍還在角落裡縮著,小李也不敢吱聲,店裡連聲咳嗽都沒有,冷清得讓人喘不上氣。張老闆把那張傳單揉了揉,又展平,塞回兜裡。這事還沒完,只要那批貨一到,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樓頂露臺上,溫樹剛把最後一把薄荷剪下來,裝進李阿姨遞來的布袋裡。胃裡雖然還泛著點酸,但收進兜裡的零錢厚實了不少,那股子踏實感壓過了身體的虛脫。他合上舊筆記本,拿透明膠帶把賬本影印件也貼在了鐵門上,和紅章報告、藍章證明並排挨著。風颳過來,紫蘇葉子沙沙響,溫樹抬頭看了眼對街緊閉的張記藥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總覺得那扇門後頭,正憋著一股子還沒散盡的邪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