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越久,這份疑惑慢慢熬成了一股病態的執拗,深埋在他日益沉靜的外表下,實則早已無藥可醫。
令鶯不在後,照料太子的宮人又添了數名,個個心細如髮,平日裡太子的衣冠器物,無不打理得妥帖精緻。
直至年節剛過,元霽下朝後,在顯陽殿外碰上了正要來請安的元晏。
他一眼便瞧見孩子耳朵上戴著一副耳衣,做工粗拙,並不似宮中造辦之物。
許是元霽瞧得眉頭一簇,一旁侍奉的宮人頓時心中發緊,小聲解釋道:“陛下,這耳衣……是李夫人親手做的,殿下格外愛惜,一直捨不得換。”
元霽目光垂下,久久落在那副繡工粗拙的耳衣上,不由說道:“朕此前並未見過。”
元晏小臉蒼白,回道:“是在錢塘那時候,阿孃拿了許多繡品來,春夏秋冬的都有,兒子天冷才拿出來戴。”
他身邊的宮人也清楚此事,當時心裡直犯嘀咕,好端端怎就做起冬衣了?而今再想來,又莫名地有些發怵,娘娘竟像是早知自己會葬身在外,再也回不來了似的。
宮人本不願主動提起李夫人,只是瞧出陛下神色微沉,怕他怪罪自己給太子戴這樣的耳衣,落個侍奉不周的罪名,才連忙解釋。
只是此話一齣,元霽神色驟然變得可怖:“她還留了什麼,帶朕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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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宮出來,元霽腳步僵直,胸膛急促地起伏,玄色衣袍被寒風捲得獵獵翻飛。
宮人能看出他的氣急敗壞,整個人彷彿繃緊的弓弦,隨時都會崩斷。可身影望上去,又無端顯得寥落蕭索,彷彿全然沒了目的,無頭蒼蠅似的亂走。
連元霽自己都不曾察覺,他就這麼走到了長馥殿。分明在令鶯消失後,他已許久不願來到這個地方。
深冬的蓮池早已枯敗,只留得一片殘荷,孤零零地立在寒風裡。
元霽走進庭苑,一看到這片蓮池,他忽然背過身去,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臉色鐵青得厲害,眼底的怒火翻湧衝撞,逼得他眼角泛紅,活像一頭闖入絕境的野獸。
殿內宮人瑟縮著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元霽沒去管他們,他眼前一陣發黑,過往與現下在腦中交疊,連日積壓的無奈震怒,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種種情緒猛然翻湧上來,匯成無數猩紅的畫面。
他如何能忘記,令鶯當初想在這片池子裡溺死他們的孩子,又將那枚平安符扔進去,布料被泡得稀爛,他怎麼撈也撈不上來。
幾年過去,她沒有留給他一分一毫的東西,即便是走,也不曾留下一個字。
可方才在東宮,元霽親眼所見,令鶯分明為元晏備下了許多繡品,皮帽、襪履、護手、耳衣,樣樣齊全。許是時日倉促,又或是她手藝有限,大件的外袍來不及裁製,貼身裡衣卻一件沒落下。還特意做大了尺碼,元晏如今穿著仍不合身。
什麼墜湖是假,她早有預謀想離開自己才是真。
元霽猛地想起去錢塘湖前,令鶯鬢邊戴著一對顫巍巍的小蝴蝶,任由自己送她上馬車,談起下回同遊錢塘,她還微微笑著,說什麼“那陛下要快些,等入冬湖邊風就大了……”
他隨即攥緊成拳,骨節咯咯作響。
崔令鶯不過是一個狼心狗肺的女人……薄情寡義,蠢鈍不堪。過往的日日夜夜,他們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可她始終都在騙他,根本從未想過要當他的妻子。
元霽直勾勾盯著荒蕪的蓮池,心口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血肉瞬間便被捏碎了。
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心底又翻湧起幾乎要吞噬他的羞憤,怨毒的念頭也紛紛湧上心頭。
是她自己蠢,費盡心思往絕路上奔,無論落到什麼地步都是她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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