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令鶯問過元琬的意思,帶著她出了房門,往山腰上走去。
已是夏末初秋,天高雲淡,暑氣也消散了大半。微風掠過林間,晨霧仍薄薄籠罩著,不多時,二人頭髮也被露水沾得微溼。
這座山並無名號,卻是周遭一帶最高的山峰,只闢出一條小路,還是廟裡眾人常年踩踏出來的。
即便如此,山路仍是不好走,除去一叢一叢的荊棘,山間落葉也厚了不少,腳踩上去,沙沙作響。
元琬終究還是個孩子,令鶯沿路格外地留心她,自己卻一時分了神,險些滑倒,連忙伸手抓住一旁的樹幹。
元琬忽然停下腳步,眉毛輕輕蹙著:“阿孃,你要不要緊?不如我們回去吧,女兒也並非那麼想看。”
方才登山前,令鶯去問女兒,站在這座山上,應當能夠望見遠處經過的儀仗。而元琬聽完,想也沒想便點頭,堅持要與令鶯一道上山。
令鶯站穩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才牽住她的小手:“阿孃沒事,很快便要走到了。”
元琬乖順地任她牽著,二人又穿過一叢泛紅的楓樹林,令鶯聽見女兒問道:“阿孃,你明明那麼恨父皇,為何還願意帶我來看他?”
令鶯垂著眼,眼睫輕輕顫了一顫,輕聲說道:“許是要親眼看著他離去,我才能真正放心。”
她頓了頓,繼續說:“何況你想要遠遠望一眼你的父皇,也是人之常情。我同他之間的恩怨,是我們二人的事,與小孩不相干。”
元琬臉上浮起一抹少見的悵惘,小小的眉眼籠著淡淡愁緒,仿若小大人一般:“這道理若是父皇也能懂得,阿孃便不必與阿兄分開,也不必這樣辛苦了。”
母女二人幾年來相依為命,元琬漸漸長大,許多舊事,令鶯也斷斷續續同她講過。她知曉了崔琢落下微跛的腿,知曉叔父枉死的遭遇,甚至還記得那位性情柔怯的皇后娘娘。
元琬也牢記著父皇的話,始終守住那個秘密,從未告訴過阿孃,自己當真在太液池中見到過王皇后。幼時不說,是因著畏懼父親,如今卻同樣不願阿孃再驚懼傷心。
阿孃吃過數不盡的苦,這幾年才總算自在了些,元琬也始終覺得,自己長得還不夠大,眼下還並無能力護住阿孃。
聽著女兒這番話,令鶯心口莫名一緊,彷彿被一隻手輕輕攥得發顫。
她們不是頭一回談及這些了,元婉說得不為錯,可也並非完全如此。
這前半生她身不由己,像是被命運推著,從陡峭的山坡上一路滾下來。令鶯心裡積壓了不少話,即便是面對阿兄,她都無法說出口,對元霽更是多年不曾再提過。
可那些慘烈的往事牢牢刻在記憶裡,無論是她的出身或是自尊,都不容許她淡忘半分。而與之相對的是,在這般家仇面前,令鶯個人的那點兒女情長,反倒顯得微不足道,太過沒出息了,最終也只能埋在心底,不能說出口。
二人此刻走出了楓樹林,微涼的山風拂面,面前的路也驟然變得開闊。
令鶯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股脫口而出的衝動。
“阿琬……也不是你說的這樣。”令鶯聲音並不高,起初還帶著幾分疑惑,可往下說著,語氣又一點點變得堅定,“就算你的外祖與舅父都平安無事,阿孃也不願留在你父皇身邊。他從前將我騙得好慘,也未曾向我道過一句歉,好似我就活該被他欺哄。”
這些糾葛,比起血淋淋的人命,覆滅的家仇,或許算不得多麼要緊,卻始終盤結在令鶯的心頭。她如今不再需要元霽的道歉,但他終究愧對於當年那個一腔赤誠的自己。
話到此處,諸多舊事湧上心頭,潮水似的將她淹沒,令鶯的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怨恨。
“那時候旁人都瞧不上你父皇,沒幾個人待他真心,可我真心待他好,甚至救過他的性命,他反倒這樣回報我,竟還想讓我無怨無悔,始終如一地愛他。所以阿孃並非為崔氏,並非為旁人,只是為了我自己罷了。”
元琬仰著頭,從阿孃的臉上,她真切望見了悲憤與委屈。
她很少見到阿孃這樣,從前在宮裡,阿孃大多是平靜溫和的,甚至有幾分麻木。逃亡出來後,日子顛沛勞碌,可阿孃看向她時,也總掛著溫柔的笑意,從未像此刻這般。
元琬不由自主地說:“阿孃,那我和阿兄,是不是拖累你了?當初你是不是很不情願,害怕要生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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