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踏入官員私宅的內室,她才久違地感受到,原來冬日也可以這般暖和。
暖意撲面而來,瞬時裹住周身,連緊繃的皮肉也一點點舒展開。
元霽告訴令鶯,兩個孩子正在書房讀書,夫子是他特意安排的。令鶯心底存了幾分疑慮,催促著元霽帶她過去看看。
怕推門進去會打擾他們功課,二人便沒有入內,只站在門邊向內望去。
隔著窗欞,可見室內爐火燒得暖融融的,用的是上等白炭,煙氣少之又少,半點不燻人。
元琬與元晏此刻衣著舒展輕便,不像令鶯這般,裹得像個粽子,走起路來又笨拙得像頭熊。
兩個孩子伏在案前,看得十分專注。元晏偶爾好動,鬧出些小動作,便會被一旁的夫子低聲訓誡。
令鶯忽然看到,屋角的木架上,掛著元琬脫下的小襖。那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比起孩子身上此刻華貴的衣料,那件小襖灰撲撲地垂在那裡,顯得格外樸素,毫不起眼。
兩個孩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可令鶯臉上半點笑意也擠不出。
瞧了許久,她一言不發,沉默著轉身向外走。
元霽跟在她身後,彷彿渾然不覺她心事重重,自顧自地開口,同她說起書房裡的課業。
“如今兩個孩子已能讀更深奧的書。且阿琬與尋常孩童不大一樣,不知是從前眼疾的緣故,還是在民間長大的緣故,她性情和阿晏很是不同。我打算今後……”
令鶯悶不吭聲聽著,她不過才病了這幾日,心中牽念的全是兩個孩子。可孩子們沒有她,卻彷彿過得比她想象中更好。
領她來看孩子,也只能是元霽有意為之。他最清楚,自己無法抗拒孩子能變得更好這件事,因此才特意這麼做,無非是想誘她跟他回去。
令鶯眼眶猛地一酸,腳步也隨之頓住。
孩子的確是她的軟肋,但她不願被元霽看出分毫。他是擅於操弄人心的惡獸,倘若被他發覺自己如此難過,他便更知道該如何拿捏她了。
令鶯竭力穩住聲線,語氣故作平穩:“你想說什麼?倘若真是這樣,阿琬又願意跟你回洛陽,那我也沒有法子阻攔。”
縱然在拼命剋制,她的嗓音依舊止不住地發顫。一想到孩子或許會就此離開,令鶯感受到的,是如同神魂被生生剝離般的痛楚。
元霽聽出她話中拼命掩飾的脆弱,他緩步上前,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動作極輕,帶著試探與安撫,指尖試著攏住她發涼的手。
“我並非是想讓你們母子分離。”元霽低聲開口,“鶯娘,這兩日我反覆想過,你如今平安無事,轉眼又是年節,你莫要忘了,你還有一位兄長在洛陽,無論如何,也該去見你的至親一面。若是過完年節,你有何想法……再同我說便是,我不會再鎖著你。”
他稍稍停頓,彷彿才想起一樁要緊事,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她臉上。
“還有你在吳郡的舊宅,我曾去過一回,屋舍太過於破敗,我已命人重新修繕了。那宅子日後是你的,誰也奪不走。”
話到此處,他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語氣卻變得勉強起來,連臉都別了過去。
可也僅僅只有這麼一瞬,元霽更不願錯過她臉上的任何神色變化,重又轉回頭來,一眨不眨地緊盯住她。
“往後……你若是想回去居住,也無妨,總好過擠在這廟裡。”
提及城隍廟,他再如何按捺,話中仍洩出一絲藏不住的嫌惡。
令鶯聽完這番話,慢慢眨了眨眼,眼前忽地泛起一層水霧,模糊一片。
她如同被兩股力量狠狠拉扯,進退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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