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琬點了點頭,乖巧地繼續疊衣裳。
她已滿十歲, 許多事都能自己打理了。縱使阿孃一心想要照顧她,元琬也不願看著阿孃整日勞累。
“阿琬,你不用管這些,書和課業本都清好了嗎?”令鶯俯下身,從她手上抽出衣裳,三兩下就包好了。
元琬想了想才點頭,隨後又貼到令鶯身邊, 小聲問:“阿孃,你是為了我和阿兄才回洛陽的嗎?”
令鶯十分清楚,阿琬本就比尋常孩子更早慧,她也不想違心地哄騙孩子, 猶豫片刻, 還是如實答道:“你父皇性情固執, 這回帶上阿晏, 怕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往後還不知會使什麼手段。他若再發起瘋來,阿孃也應付不了。眼下先回洛陽,橫豎他在我們面前發過誓, 過完年就送我們出宮,不會再攔著。”
話雖如此,令鶯心底卻滿是無奈與煩悶。回不回洛陽,這件事她已糾結許久。元霽看著的確有所改變,可她仍無法相信他。
可元晏也聽說了元霽許諾的條件,日日黏在她身邊,一遍遍軟聲央求,盼著她能一同回去過年。
令鶯本就不是個心腸冷硬的人,面對兒子,濃重的愧疚揮之不去,根本狠不下心。
她頓了頓,無奈地垂下眼簾,忽然又想起一人,嗓音不禁柔軟了下來:“除去這些,我也當真很想見你舅父……阿琬會想念你的兄長,阿孃也會想念阿孃的兄長。”
這三年,崔琢的許多事,令鶯竟是從元晏口中聽說的。
崔琢從前竭力想要護住自己,可在她生死不明後,他仍會代她守護阿晏。令鶯也能聽出來,崔琢陪伴元晏的時間,甚至要比元霽多得多。
想到此處,令鶯心頭一暖,仿若有溫熱的泉水汩汩淌過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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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如今另有住處與活計,且他孤身一人,又不會仙術,無法再帶她們母女憑空消失了。
令鶯下定決心後,並未再讓他繼續追隨自己。稚容和蕭仰故去這樣久,梁九縱使仍有愧疚,下半生也不該只是為了旁人而活,他應當也去尋求屬於自己的安定。
而這座小小的城隍廟,到底承載過他們的三年歲月,為他們遮風避雨,供令鶯從驚惶恐懼中逐漸平靜,得以喘上幾口氣。
她感念這份恩情,特意去鎮上買了好些吃食布料搬回來,又另捐了一份香火錢。
近段時日,元霽常常來尋她,令鶯若避而不見,他立在院外一等便是一兩個時辰。即便穿著常服,可他容貌出眾,舉手投足間,身居高位的威儀早已滲入骨髓,來往眾人無不暗自好奇,對令鶯更是帶著幾分探究,私下出言詢問的也不在少數。
令鶯一直自稱喪夫,旁人只當是她有本事,竟在外邊尋了這般出挑的郎君,連她跟前夫的孩子都視若己出,怎能不叫人眼紅?
等去了洛陽,便是富貴無憂的好日子,就算當妾,也好過流落到這小廟裡做活。
令鶯對此只是沉默聽著,沒有多作解釋。關於元霽,她們知道得越少越好,總歸只是胡亂猜測,自己也不會因此掉塊肉。
到了要走這日,令鶯去正堂與大家告別,眾人仍舊這麼說。倒是同她熟稔些的衛娘子,能看出令鶯心事重重,對令鶯的過往也略知一二。
她算是過來人,從前與夫家好一番糾纏,撕破了臉,如今才算徹底斷了來往。
送令鶯往外走時,衛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勸道:“你家郎君能找到這兒,又大費周章想接你回去,可見你們緣分深重。既如此,我也勸你兩句,這世上任何一對夫妻相守過日子,都免不了有苦惱爭執,平日且多往好處想想。”
話到此處,衛娘子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語帶感慨:“不過緣分未必都是善緣,大多數時候只是牽絆著人,讓人勞心又勞神。”
令鶯被戳中了心事,愈發悶悶不樂:“衛娘子,我曾看過一卷佛經,上面說愛慾就像是舉著火把,逆風行走,遲早會燒到手。或許我當真是業報過重,前世欠了他的,才要拿這輩子的眼淚和感情去填。”
衛娘子一愣,她沒料到,九娘還這般年輕,心裡對男女之情已沒了半分念想,反而脫口便是如此悲慼的話。
令鶯說罷,也沒了繼續分辨的心思,反倒越想越覺得自己所說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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