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半天還沒亮。我到隊裡的時候老劉己經在車旁邊了，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在看一張手寫的地圖。他看見我過來，把地圖往擋風玻璃上一拍：「上車。路上吃。」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兩個包子和一袋豆漿，還熱著。我拿起來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的，面發得不錯。老劉發動車子，沒說話，把大燈開啟。車燈切開了前面灰濛濛的路。
出了鎮子之後路況變差了。水泥路變成石子路，石子路又變成土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少，視野越來越開闊。麥田才剛剛返青，地面上一層薄霜。老劉在一個路口往左拐，說：「黃勝那個地址，我去過一次。他哥以前因為偷牛被處理過，我去了解過情況。」
「他哥現在還在嗎？」
「不在了。判了三年，放出來之後去南方打工。黃勝這個人我沒打過交道，檔案上寫的地址是他老家的房子，跟他哥是同一棟。」
他從座位旁邊摸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隔壁縣那邊的情況比我們這邊複雜。那個縣的緝毒隊去年被撤了編制，現在只有一個聯絡員負責對接。那邊縣道上跑的貨車多，查起來難度大。」
我說：「所以黃勝選在那個縣落腳，是有原因的。」
老劉沒接話，算是默認了。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進了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街，街兩邊是兩三層的小樓房，一樓開鋪子，二樓住人。老劉把車停在一家修車鋪門口，熄了火。
他下車前說了一句：「我進去問，你在外面看著。別讓人覺得我們是兩個人來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兩個人目標太大，一個人串門式的打聽不會引起注意。我靠在車頭的位置，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前天在供銷社買的，還剩大半包。我不抽菸，但這時候手裡夾著煙比空著手自然。
修車鋪裡有一箇中年男人在焊東西，電焊的火花在早晨的暗光裡特別刺眼。老劉走進去，那人關了焊槍，把面罩推到頭頂上。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聲音隔著捲簾門聽不清。那人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又跟老劉說了幾句，然後搖了搖頭。
老劉出來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他上了車，等我也坐進來才說：「黃勝上個月回來過一次，換了輛車，待了兩天又走了。修車的說他可能去了省城。」
「他一個人？」
「修車的說看到有人來接他——一輛省城牌照的黑色桑塔納。」
我沒立刻接話。
車裡很安靜。老劉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沒動，也沒發動車。他叼著的那根菸自己掉到了腿上，他用兩根手指捏起來，扔在腳墊上踩了一下。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伸手到儀表盤下面，摸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開啟是一箇舊的硬皮筆記本，封皮磨白了，邊角翻起來。他用拇指翻到中間某一頁，抬頭看了我一眼，把本子遞過來。
「你看第三行。」
我接過來。那一頁記的是2000年春的一樁案子——縣城南郊有人銷贓，作案人開的車，老劉親手抄的。我順著他指的位置往下讀：
車型：桑塔納。顏色：黑。牌照：省城牌，前兩位「漢A·8」，後西位記不清。
我抬頭看老劉。
「三年前我在城南路口遇到過一輛，」他說，「那次我們截了一個銷贓的，那車跟在後面跟了幾公里，看見我們停車就拐走了。我把前兩位記下來了。後西位太遠，看不清。」
「漢A·8開頭的省城牌。」
「嗯。」
「省城用這種牌照字首的人，」我說，「我大概知道一些。漢A·8開頭是2002年下半年市裡給一批換髮的牌照，主要給一些掛靠在某些經營性公司的車。」
老劉看了我一眼，沒問我怎麼知道。他把筆記本從我手裡拿回去，翻到最後一頁，從夾層裡抽出半張照片。照片是從遠處拍的，曝光不太足，但能看清一輛黑色桑塔納的車尾——車牌號被遮了一部分，但前兩位「漢A·8」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那次拍的。」他說。「用我自己的相機。膠捲洗出來的時候我把這一張抽出來夾在本子裡了，沒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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