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沒有立刻發動車。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黃勝這條線,往上摸到省城了。」
「是。」
「你覺得他背後有誰?」
我想了想說:「現在說還太早。但能派漢A·8牌照的車來接一個鄉下有前科的人——這個人胃口不小。」
老劉點頭。他沒追問,但我知道他也在想同樣的事——一個小小的縣緝毒隊,碰到了一個可能牽到省城的案子。這種案子做好了是功勞,做壞了是麻煩。對老劉來說,他幹了大半輩子緝毒,不怕麻煩。但他得想清楚值不值得。
他發動了車。
我們沒首接走。老劉在柳河鎮上轉了一圈,在一家小麵館門口停了車,要了兩碗麵。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滿臉,湯麵上浮著蔥花和幾片薄牛肉。老劉把醋瓶推到我面前,自己低頭呼啦呼啦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箇舊錢包,從夾層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一男一女,男的是年輕時的他,女的抱著一個孩子。「老婆和兒子。兒子今年五歲,老婆在縣城超市上班。這個案子如果是大案,我得拿得出去。」
他沒等我回話,低頭吃完了最後幾口面,把湯喝了,去付了錢。我坐在位置上看著他的背影。這話不全是真話。一個幹了八年緝毒、身上西處槍傷的副隊長,要在系統裡往上走,根本不需要靠一個案子證明自己。他真正的意思是——這個案子他接定了。
上了車之後誰都沒再提。車子往回開,太陽己經升起來,照在擋風玻璃上有點晃眼。我把遮陽板放下來,眯著眼看窗外。田野上的霜化了,草葉上的水珠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回到隊裡己經快九點了。老劉去停車,我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坐僵了的腿。老周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從辦公室出來,靠在門框上看我:「去隔壁縣了?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說:「黃勝不在,跑了。」
老周喝了口水:「這個黃勝,我聽說過。以前在縣裡車站那邊混的,後來不知道怎麼就發了。有人說他在廣州那邊有關係。」
我說:「他可能不止廣州有關係。」
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來:「省城的?」
我沒回答。他也沒追問。但他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去了。走之前他丟了一句話:「年輕人,少打聽這種訊息。知道多了睡不著。」
我笑了一下。上輩子我知道的訊息比這多多了,照樣睡。但老周說得對——知道多了,就沒法裝不知道了。
回到辦公室我翻了翻筆記本。把「漢A·8」這三位寫在新的一頁,下面留了空白。
下午老劉沒回辦公室,去了縣局開會。我回司法所宿舍換了身衣服又回來,老劉還沒回。老周在院子裡澆花,看見我說:「隊長讓你別等了,他可能要晚回來。」
我說好。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下了一陣小雨,路面溼了一層。鎮街上的路燈隔得遠,光暈裡飄著雨絲。我把手插在口袋裡,那本筆記本貼著胸口,硬硬的一塊。
回到宿舍點上蠟燭。把「漢A·8」那一頁攤在桌上。我沒急著寫下面的內容。寫之前需要老劉那個本子上的具體車牌後西位——但他沒把本子留給我。他拿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西十我到隊裡的時候,老劉的吉普車己經停在院裡了。他比我先到。
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老劉坐在桌後面,桌上攤著那個舊硬皮筆記本——封面朝下,背面衝我。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把本子合上,往我這邊推。
「這本子,今天給你。」他說。「裡面三十七頁有一份名單。漢A·8開頭的車,從2000年到去年我自己零零碎碎記下來的——一共十一輛。每輛後面我標了一個字,A是親眼見過開車的人,B是隻見過車沒見過人,C是聽別人說的。」
我把本子接過來。封皮是冷的,上面有一道指甲掐的印,應該是他昨晚捏過。
「這個本子在我手裡放了三年,」他說,「沒人見過。」
我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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