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勝的線索卡住了。車還在磚廠停著,但人沒回來。技術科從鋪蓋上提取的頭髮送市裡化驗了,結果要等三天。老劉每天去磚廠那邊轉一圈,回來都說沒動靜——摩托車上的雨布被風掀得更開了,說明沒人碰過它。
隊裡的工作照常。我跟著老劉處理了幾個小案子——有人舉報村裡聚眾賭博,去了發現是一群老頭在打紙牌,輸贏不超過十塊錢;有人報警說丟了牛,找了兩天發現牛自己跑到隔壁村的水塘裡泡著了。這些事跟緝毒沒關係,但鎮上就這麼大,派出所的人手不夠,緝毒隊偶爾也得搭把手。
老周說這是好事,說明地方太平。我說那是你對太平的理解跟我不一樣。他笑了笑,沒接話。
到第三天下午,一封電報寄到了司法所。所長轉交給我的時候表情有點怪,說:「漢東大學來的。」我拆開看了一眼。是陳海發的,只有六個字——「梁老師問了你。」
梁老師,指的就是梁群峰。他在行政系統裡不教書,但漢東政法系的人都這麼叫他——真正說話算數的人,不一定坐在講臺上。
我把電報揣進口袋,跟所長說我去趟緝毒隊。所長正在泡茶,頭都沒抬:「你還記得你是司法所的人就行。」我說記得。他說:「記得就好。去吧。」
到緝毒隊的時候老劉不在。老周在院子裡洗車,水管子接在水龍頭上,水嘩嘩地衝在輪胎上濺了一地。他看見我進來,把水管子往地上一丟:「你來得正好。老劉去縣局開會了,讓你下午西點去一趟他辦公室。」
「什麼事?」
「不知道。局裡來的人,說是省廳的。」
省廳。我站在院子裡,水龍頭沒關緊,水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省廳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這個縣的緝毒隊來——這個隊一年辦的案子加起來不如市局一個月多。除非有人打了招呼。
老周看我站著不動,伸手關了水龍頭。「別瞎想,」他說,「也可能是來檢查工作的。」
「省廳的人來檢查一個縣緝毒隊的工作?」
老周沒接話。他把水管繞起來掛回牆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轉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下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下午三點五十我到了老劉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有人在說話。我聽了一會兒——老劉的聲音,另一個人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語調很平穩,不像是在吵架。我敲了門。
老劉說進來。我推門進去,看見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老劉對面,穿著便裝,深灰色的夾克。他看見我進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是那種隨便看一眼,是那種從鞋看到頭頂然後再回到眼睛的打量。然後他笑了一下,說:「你就是祁同偉?」
「是。」
「坐吧。」他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很隨意,但那個「坐吧」不是建議,是安排。
我坐下來。老劉在旁邊沒說話,手裡轉著一支筆,筆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停住了——手指卡在筆帽上不動了。那個穿夾克的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我說不抽。他笑了笑,把煙叼在自己嘴裡,點上。
「我姓高,省廳督察處的。」他吐了一口煙,「今天來不是衝你來的,你別緊張。」
我沒說話。他吸了兩口煙,把菸灰彈在老劉桌上的菸灰缸裡——菸灰缸是空的,老劉專門給他擺的。
「梁老師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說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但骨氣不能當飯吃。你要是想通了,隨時可以去找他。」
他說完看著我,等我回答。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窗戶外面有人在喊誰的名字,聲音越來越遠,消失了。
我說:「我知道了。」
他眯了一下眼:「就這個?」
「就這個。」
他看了我好幾秒,然後把煙在菸灰缸裡摁滅了。站起來的時候他把夾克下襬拉了拉,對老劉說:「劉隊長,人我見過了。就不打擾你工作了。」老劉站起來跟他握了手,說了幾句客氣話,送他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桌上的菸灰缸裡躺著那根摁滅的菸頭,菸嘴被咬得扁了一截,濾嘴邊緣還沾著一點茶漬。那個高處長抽菸的時候咬得很重,像是連話也要壓在牙關後面。梁群峰派省廳督察處的人來給我帶話——他不是讓我怕他,他是讓我知道他在每個位置上都有自己的人。
老劉送完人回來,把門帶上。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走到辦公桌前面,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把鑷子和一個小號物證袋。他用鑷子把那根菸頭從菸灰缸裡夾出來,放進物證袋裡,封口,在袋子上寫了一行字——日期、時間、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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