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雞叫了第一遍。
我五點十五醒的。
從所長那兒借了一輛永久牌腳踏車，鈴鐺不響，車架嘎吱響，鏈條上的油乾透了。
我蹬出鎮口的時候，白楊葉子上的露水成串往下掉，掉一顆砸在車把上，再砸一顆在褲腿上。
縣城離鎮上十八里。前八里是石子路，後十里是土路。
騎到一半天才開始亮，灰青色的光從東邊一點一點起。
縣緝毒大隊在縣城東南角。院裡一棵老梧桐，下面一輛舊吉普車，車頭朝外，發動機蓋掀著。
一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蹲在保險槓前面，手裡拿著抹布在擦汽缸蓋。
他左邊眉毛中段斷了一截，乍一看像被人拿刀背蹭開過。
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菸頭讓汗浸軟了，往下耷拉。
局裡的人都叫他斷眉老劉。
至於那道斷眉怎麼來的，我上輩子也沒聽他說過。
只記得前世，他最喜歡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老子雖然沒讀過書，但吃過的子彈比你這毛頭大學生吃的米還多！」
後來我離開緝毒隊，再聽到他的名字，是一次行動通報——
劉鐵生，為拘捕在逃毒販，身中三彈，當場身亡。
等我想去看看他老婆孩子，院門己經換了鎖，鄰居說女人帶著孩子改嫁走了，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你就是……漢東來的毛頭大學生？」
老劉聽見了鏈條響，抬頭掃了我一眼。
我說是。
「幾點了？」
「差六分鐘六點。」
「早了六分鐘。」他把抹布扔進車頭底下的臉盆裡，站起來。「檔案帶了？」
我從車後座解下挎包，把檔案抽出來遞給他。他沒接。下巴往身後辦公室一指：「桌上自己放。喝水自己倒。」
我把車停在牆根，跟著他進屋。
辦公室一進門左手一張三屜桌，右手一張更大的桌子，桌面上攤著一張本縣地圖，地圖邊壓著一隻搪瓷杯。地圖上有幾處用紅鉛筆圈過，圈裡又壓著小字——日期、人名、車牌號。我沒多看。把檔案放到三屜桌上，轉身去倒水。
他在大桌後面坐下，把腳架在椅子橫檔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取下來，在桌沿磕了兩下又叼回去。
「小祁，」他開口的時候連頭都沒抬，「昨天所長打了我一通電話。講了二十分鐘。」
我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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