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我準時坐在司法所的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舊登記簿，封面是那種綠皮的，邊角翹起來，紙頁泛黃。旁邊是搪瓷杯，印著「依法治國」，昨天吳所長給我泡的茉莉花茶還剩半杯，己經涼透了，水面浮著一層褐色的茶垢。
吳所長的辦公室在隔壁，門關著，從門縫裡能看到他的鞋尖——皮鞋，擦得亮，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
我翻開登記簿，第一頁是去年的調解記錄，字跡潦草，記的是兩戶人家爭宅基地的事。
我一頁一頁往後翻，看得慢，不是因為內容複雜，是因為我得讓自己看起來在認真工作。
門口有人經過，腳步聲在走廊裡停了一下，又走了。
是隔壁的李姐，每天早上八點十五準時去水房打水，路過我門口總要往裡看一眼。今天她多看了兩眼。
我把登記簿翻到空白頁，從抽屜裡找出一支筆，開始抄寫上週的調解記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九點剛過，吳所長推門進來。
「祁同偉，今天有個案子，你去處理一下。」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遞過來，「鎮東頭的老趙家，跟隔壁鄰居因為排水溝的事吵起來了，吵了半個月了，昨天差點動手。」
我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地址。「老趙家？哪個老趙？」
「趙德發，賣豆腐那個。」吳所長說，「你去看看，能調就調，調不了就記下來，回頭我再出面。」
「行。」
吳所長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
我站起來，把登記簿合上，揣著紙條出了門。
鎮東頭不遠，走路十來分鐘。趙德發的家是老式磚瓦房，門口曬著幾塊豆腐，在太陽底下冒著熱氣。柴火垛子後面就是排水溝——一條不到半米寬的土溝，溝裡積著渾水，漂著菜葉和爛草。
趙德發站在門口，看見我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喲，祁所，您來了。」
我搬了個板凳坐下來，掏出登記簿。「趙師傅，說說情況吧。」
趙德發一屁股坐在我對面，開始說。說王老五把排水溝堵了，水排不出去，他家院子裡都漫了水，豆腐都泡了兩塊。說他去找過王老五，王老五罵了他一頓，還說要把溝徹底填了。
「祁所，您評評理，這溝是老輩子就有的，他憑什麼填？」趙德發拍了一下大腿，豆腐攤子跟著晃了晃。
我聽完沒說話，站起來往溝邊走了一趟。溝不寬，兩邊土坎子有塌方痕跡，王老五那邊堆了幾塊石頭和幾袋水泥，像是準備動手但還沒動。
我走回來，對趙德發說：「王老五人呢？」
「在家呢。」趙德發往隔壁努了努嘴，「就在那邊。」
「王師傅，我是司法所的，來了解一下排水溝的事。」
王老五看了我一眼，靠在門框上：「你就是那個大學生吧？被髮配回來的那個？」
他上下打量了我兩眼，鼻子哼了一聲：「行，進來坐吧。」
王老五的屋子比趙德發家還小，一張方桌上擺著半碗剩菜和一瓶白酒。他給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牡丹花，掉了一塊瓷。
「那條溝，不是我堵的。」王老五喝了口水，「是趙德發自己把水往我這邊引的。他家豆腐坊的廢水全往溝裡排，我家那邊的田都淹了。去年我就說過讓他家改個排水口，他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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