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我拿起暗倉鑰匙，沒動那份核查通知。
「先把人挪出去。」我對老周說，「天亮之前，趙瑞蘭不能在貨場。」
「往哪挪？」老周問，「還有哪比這條暗道更不扎眼？」
「陳那一頭。」我說，「京城來的人，留過一個點。這條線我埋了半年沒動過，今夜是頭一回用。」
老周沒再問。他曉得我說的「陳」是誰。
凌晨一點，老劉開車在下風口等，我和老週一人架趙瑞蘭一邊，順著貨運道摸出去。出了鏽門，我把通道里我們站過、摸過、燈斜過的幾處，都拿袖口擦了一遍，連那根缺小指掐的菸頭，也順腳碾進泥裡。通道里再看不見我們今晚來過的樣子。
車往南拐，趙瑞蘭坐在後座，半路忽然攥住我的袖口。
「你為啥先保我。」她問，「你的核查，比我的命更要緊吧。」
「核查我扛得起。」我說，「你這隻嘴，扛不起昨晚那一進。你活著的這些年，比一張通知值錢。」
她鬆了手，沒再說話，只把臉偏向窗。車窗外的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
第二安全點在城南一處舊招待所後院，陳那頭的人早把門留著。我們把趙瑞蘭交進去，鑰匙和人，一個不落。臨走我回頭交代一句：「這一回，誰敲門都別應，除非是我。」
回程只剩我一個人。我沒讓老劉老周跟，自己折回貨運通道，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走到暗倉門口，我蹲下，把那扇鐵門虛掩著，門軸留了一指縫，像這條道從來沒人來過。
天快亮時，我回到支隊值班室。
侯亮平比我先到。
他沒穿制服，外套搭在臂彎，手裡捏著那個舊本子，坐在值班室那張舊桌前。桌上兩杯茶，倒好了，一杯推到我這邊。
「坐。」他說，「我不是來查你的。」
我坐下，沒碰茶。
「你來幹什麼。」
「來陪你把這杯茶喝完。」侯亮平把本子翻開，攤在桌中間，空頁朝上，「你今天那三條證據，我挑不出毛病。手段每一步有據，每一步合規。這一點，我當著你說。」
「可你坐下，不是為了誇我。」
「不是。」他停了一下，「我是來跟你說，從明天起，我在這個案子上，不替你說話了。」
值班室裡很靜，窗外天色還沒透。
「證據有效，手段正當，我都認。」侯亮平一字一句，「可這條路，我不認。你藏一個人三年，用她換你的迴避，再用這本賬頂回省廳——這每一步都合規，可合的是你一個人的規。我把這些寫在本子上，不是為了抓你，是為了讓你知道，有人看見你走的每一步，替你記著，也替你攔著。」
我看著他。茶涼了半截，那股熱氣散得只剩一線。
「你攔得住嗎。」我問。
「攔不住。」他說，「所以我坐到你來，坐下喝完這杯茶，就走。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場體面。」
我把茶端起來，沒喝，只攥著。
那一晚電話響過兩回。第一回是蘭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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