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蘭姐。
不是空號，不是短促的三聲。是真實號碼撥進來的，那頭安靜，帶一點涼。
「你把人逼上臺了。」她說。
我握著聽筒，沒接。
「他上臺那天，就是你們攤牌那天。」蘭姐的聲音很平，「我不是幫你。是我那本賬，也不想再爛在庫裡了。」
她說完，沒有掛。那幾秒裡，隔著聽筒我能聽見她呼吸——她在等我說句什麼。這是她頭一回，在電話那頭把一段話說得這麼長，還肯等我的回話。
「你早知道那張臉是假的。」我說。
「我知道。」
「你知道他換回來的是什麼樣的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久到我以為她掛了，才聽見她說：「那張臉，年輕了十五歲。」
我握著聽筒的手緊了。
十五歲。這不是換證，不是重登——一個退休的人，憑什麼能頂著比自己年輕十五歲的一張臉回來？除非那張臉，從來就不是歲數能算出來的東西。我忽然想起賬本最後一頁那西個字：他也重生。蘭姐寫它的時候，寫的根本不是沈某的「重生」，是她在記賬本的第一天就看見過的那張臉——年輕了十五歲的臉，回到這張棋盤上。
「他被你亮上臺了，」蘭姐說，「我這話就送到這兒。趙瑞蘭那邊，你讓她別再作證做到死。她經不起第二回了。」
她掛了。
我坐在三號庫的黑暗裡，聽筒裡嘟音一聲一聲。桌上那西樣東西己經收進檔案櫃，可「年輕了十五歲的臉」這七個字，釘在我腦子裡，拔不出來。
趙瑞蘭不是說過嗎，那張臉三年前就不在省廳的檔案裡了。檔案裡查不到，不是因為銷了檔——是因為那張臉，本來就不該按歲數去查。
深夜，我正靠在椅背上想那張臉的事，老周的電話進來。
「簽字人沒走。」老周壓著嗓子，「他今晚在三號會議室隔壁那間辦公室，待到十一點還沒出來。」
「還坐著？」
「坐著。燈一首亮著。你下午那西樣東西一齣，他就沒挪過窩。」
我起身，走到走廊那頭，遠遠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的燈確實還亮著，透出一點光，人影子印在窗簾上，一動不動。
「別驚他。」我對老周說。
老周嗯了一聲，掛了。
我站在走廊這頭，想等簽字人出來。可過了半小時，他沒動靜。又過了十分鐘，我忽然覺得哪裡不對——走廊盡頭的暗處，有一個影子。
我轉頭。
走廊盡頭，燈照不到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他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捏著一隻牛皮紙袋，一動不動，像早就站在那兒了。
戴帽子的。
我腳步一停。他也看見了我，可他沒有動。我們隔著整條走廊，誰也沒先邁步。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把他帽簷上的光吹得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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