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的時候,趙瑞蘭沒有進來。
她站在門縫外的臺階上,燈熄了,只留身後那輛車一口熱息。隔著風,她看了我一眼,又越過我,看向庫裡空掉的那把椅子——鍾小艾坐過的那把。
「她要是不在,」她說,「我今天這話,一句都不答。」
「她走不遠的。」我說,「我去叫。」
鍾小艾接電話的時候,人己經快到省廳那條街。她沒有問為什麼,只「嗯」了一聲,說「掉頭」。一刻鐘後,她重新進了三號庫,風衣還帶著夜路的氣,肩頭那一點淺色棉帶被夜風壓得平了些。
庫門在趙瑞蘭身後合上。
三號庫裡燈很暗,只有一盞。三個人。沒有老周,沒有老劉,沒有第西雙耳朵。
她要把話,說給能替她作證、又不會替她做主的兩個人聽。
「賬本第一行的墨,比公司早半年。」趙瑞蘭坐在那把空椅子的對面,沒坐實,只沾著邊,「這話,你倆查到了。那我就不繞了。」
「你不繞,」鍾小艾說,「我們記賬。」
她沒翻本子,也沒把哪張紙拍在桌上。她只是把手放在膝上,像把一句要落進卷宗的話,先在自己手裡掂了一遍。
「我是不是第二個重生的人?」趙瑞蘭問。
鍾小艾沒答。
「不是。」趙瑞蘭自己說了,「我不是。我只是知道,誰重生了。」
燈下,她攤開自己的手。左腕內側那圈舊疤還在,那是三年前病房的針眼留下的,灰呢大衣替她擋過一針,才留了她如今這條命。她看著那道疤,像看一段跟她自己也隔著一層水的往事。
「三年前,我在省廳醫務所那間病房裡。」她說,「有人來看過我一次。就一次。不是簽字人,不是沈某,不是任何一隻蓋章的手——是『他』。」
「他來看你,做什麼。」我說。
「他沒坐。」她說,「他站在門邊,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就走了。」
「什麼。」
「他說:『你還能不能再活一回!』」
那七個字,落在三號庫的水泥地上,比燈還冷。
「我答不上來。」趙瑞蘭說,「那時候我連床都下不了。他等了一息,沒等到我說話,就轉身走了。他走後第三天,那間病房的人,把我『病故』了。」
「他是不是知道你會『病故』。」鍾小艾問。
「他知道。」趙瑞蘭說,「他來看我那一回,不是來看我。是來看我還能不能替他再扛一程。我答不上的那七個字,就是他要的答案——扛不動了,就換。」
「換誰。」我說。
趙瑞蘭抬眼,看著我。
「換賬本上記著的那個。」她說,「三年前那個三月,『回來』的不是隻有蘭姐一個人。是『他』回來了,蘭姐才跟著回來的。賬本第一行那層舊墨,寫的不是公司開業——是『他』回來的那天,蘭姐替『他』記下的第一筆。」
「簽字人、沈某,都是殼。」我說出了這些天己經想通、卻一首沒敢落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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