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晚微微頷首,神色間依舊是那副虛心求教的模樣,但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透著一種對專業領域特有的執著。
“是啊。”她輕聲附和著,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不同保養油給鋼琴帶來的效果確實大相徑庭。有些劣質油雖然能帶來短暫的光澤,但長期下來會堵塞木材的毛孔,讓琴音變得沉悶發乾;而好的保養油,不僅是在養護漆面,更是在延續這架琴的生命。”
這番話說得極其內行,既順著林耀剛才的“特調秘方”往下接,又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特殊成分”上引。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林耀身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探究:“所以我就特別好奇,您那套‘特調秘方’裡,究竟加了些什麼東西,能讓木頭保持最完美的呼吸狀態?”
張曉黎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她表面上像是在看熱鬧,實則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林慕晚這句話看似在聊保養,實際上己經把刀架在了林耀的脖子上——如果他說得出具體成分,那就說明他確實在用某種特殊化學制劑;如果他含糊其辭或者故弄玄虛,那就更說明這瓶“保養油”裡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林耀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女人會問得這麼細。他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嘴角的笑意甚至更深了幾分。
“林小姐果然是懂行的人。”他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規律,“不過……有些東西,光靠嘴說是說不清楚的。畢竟配方這種東西,牽涉到很多比例和工藝,三言兩語也講不明白。”
他微微傾身,目光在兩個女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壓低了半分,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神秘感:“不如這樣——等兩位方便的時候,我親自調配一次給你們看。到時候,你們就能親眼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養護’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誠意滿滿的邀請,但張曉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裡的弦外之音。他在拖延時間,或者說,他在試探她們的底線。
張曉黎並沒有急著追問成分表,而是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那個精緻的茶杯蓋。她眼簾微垂,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精光,再抬起頭時,臉上己經掛起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市儈氣的驚歎表情。
“哇——”她故意拖長了尾音,語氣裡滿是誇張的讚歎,眼神卻首勾勾地盯著林耀那雙修長乾淨的手,“林老闆還會調變鋼琴保養油?那真的好厲害哦!”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一種近乎審視貨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林耀,彷彿在看一個什麼稀奇的物種。隨後,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
“明明是個日進斗金的夜總會大老闆,居然會為了自己店鋪裡的一架鋼琴,親自蹲在角落裡調配保養油……嘖嘖嘖,這要是傳出去,外面那些有名的鋼琴家聽到了,怕是都要自愧不如了。人家可是靠著鋼琴為生、視鋼琴為命的專業人士,結果呢?還沒您這位夜總會老闆上心,連專門調配保養油這種細緻活兒都比不上……林老闆,您這可真的是……太‘懂’鋼琴了呀。”
這番話她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細細磨出來的。尤其是最後那句“太懂鋼琴了”,被她咬得極重,聽起來不像是在夸人,倒像是在諷刺某種不可告人的偏執。
聽到這番話,林耀原本正在倒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並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感到尷尬或被冒犯。相反,他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幾分,只是那雙原本溫潤的眸子裡,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他並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溼毛巾,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剛才被茶水濺到的手指,彷彿剛才張曉黎的話語沾染了什麼灰塵一般。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潔癖感,在這一刻被放大到了極致。
“張警官這話說的,倒顯得我有些‘不務正業’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語調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薄。他放下毛巾,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抵在下巴處,目光首勾勾地盯著張曉黎。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半分被質疑的惱怒,也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輕慢。相反,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透著一股深沉的審慎,彷彿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女人。
那是隻有真正跟她交過手的人才懂的滋味——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她表面上總是溫和有禮、輕聲細語,可實際上,她就像一隻深不可測的狐狸。她總是笑眯眯地看著你,耐心地聽你編織各種謊言,可就在你以為矇混過關的時候,她才會不緊不慢地丟擲早就準備好的陷阱,讓你之前的每一句辯解都變成戳死自己的利刃。
林耀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強壓下那股被“老對手”盯上的煩躁感。他並沒有像對待普通訪客那樣敷衍,而是收起了剛才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了幾分。
“不過,張警官可能誤會了一件事。”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自戀的篤定,同時也暗藏著幾分警告,“對於庸人來說,夜總會老闆確實只需要坐在辦公室裡數錢就好。但對於我來說……”
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些粗俗的生意只是維持生計的手段,而這架鋼琴,才是我靈魂的棲息地。為了它,我願意付出任何精力,哪怕是親手調配每一滴油,這也是一種享受。”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首視著張曉黎的雙眼,不再回避她的審視:“倒是張警官,身為執法人員,似乎對我的私生活格外感興趣?連我如何愛護自己的東西都要管……難道在張警官眼裡,只要是不符合常理的事,就一定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這一招“反客為主”用得極狠。他不僅沒有順著張曉黎的邏輯走,反而把問題拋了回去——你把我想得太複雜,是不是因為你心裡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