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張曉黎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絲毫未減，眼神卻像鉤子一樣掛在他臉上。兩人之間的視線在空中無聲地交鋒，誰也沒有退讓半步，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讓周圍的溫度都似乎降了幾分。
就在這連呼吸都顯得多餘的沉默中，一道清冷平淡的聲音忽然響起，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雖不響亮，卻精準地打破了這份凝滯。
“停。”
坐在一旁的林慕晚適時地開了口。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彷彿剛才那場暗流湧動的交鋒與她毫無關係。她只是微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整個人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過了幾秒，見兩人都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她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杯放涼的白開水：“我們不是在聊鋼琴保養油的事情嗎？怎麼好端端的，變得這麼劍拔弩張的？”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林耀，又看了看張曉黎，用一種近乎無奈卻又帶著幾分調侃的口吻說道：“兩位‘老’對手，能不能先冷靜一下，放鬆放鬆？咱們還是繼續聊回保養油的事情吧。”
這句“兩位老對手”她說得極輕，卻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破了兩人之間那層緊繃的氣球。既點明瞭他們之間的關係，又不動聲色地將剛才的危險氣氛消解於無形。
隨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耀，雙手交疊在膝頭，用一種近乎審問犯人的嚴肅口吻問道：“不過，現調會不會太麻煩？”
她沒有用任何感嘆詞，也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彷彿剛才那句調侃只是錯覺。
“難道就沒有調配好的成品嗎？難不成是鋼琴到了保養的時候用一瓶，然後等下次再用的時候再調一瓶？”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隨後，她用同樣毫無波瀾的語調，補了一句讓人啼笑皆非的話：
“……還是說，這油是有保質期的，必須現做現用？”
林耀被這突如其來的連環追問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苦笑出聲。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本因為剛才那場無聲交鋒而緊繃的神經，竟也被林慕晚這清奇的腦回路給徹底攪散了。
“怎麼會呢？”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透著幾分被氣笑的縱容，連帶著剛才那股子鋒芒畢露的壓迫感也蕩然無存，“保養油又不是什麼生鮮食材，哪還有保質期的道理？真要是那樣，這行當早就幹不下去了。”
他稍微坐首了身子，收起了剛才那副劍拔弩張的姿態，換上了一副耐心解釋的口吻，目光落在林慕晚身上：“成品當然是有的，市面上那些流水線出來的標準款，隨時都能拿。只是……”
說到這兒，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語氣也放緩了些：“現調的配方，是專門針對這架琴的木材年份和漆面狀態配的。成品固然省事，但未必能貼合到最舒服的程度。我這不是怕將就著用，反而糟蹋了琴嘛。”
他看著林慕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安撫：“所以，不是必須現做現用，只是覺得，既然要養，不如養得精細一點。你要是覺得麻煩，我們就用成品，聽你的。”
林耀的話音剛落，張曉黎便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她慢條斯理地從手邊的包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玻璃瓶，指尖捏著瓶頸，在燈光下輕輕晃了晃。
“說到鋼琴保養油的成品，我這裡正好有一個。”她說著，將那隻小瓶推到桌子中央，玻璃底座與桌面磕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抬起眼，目光首首地看向林耀，眼底的笑意像是淬了冰的刀鋒，看似無害，實則暗藏鋒芒，“林老闆，你要不看看，這是不是你調配的保養油？”
林耀的目光落在那隻瓶子上，只掃了一眼便定住了。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微微眯起眼，像是在辨認什麼。過了兩秒，他才伸手將瓶子拿起來，擰開蓋子湊近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他垂著眼，神情專注得近乎認真，彷彿手裡拿的不是一瓶保養油，而是什麼需要細細鑑定的古董。片刻後，他重新擰上蓋子，將瓶子放回桌上，抬起眼看向張曉黎，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是我調的。”
張曉黎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那就巧了。”她輕聲道，指尖在桌面上漫不經心地敲了兩下，“我這兒剛好有現成的，林老闆剛才那番‘養得精細一點’的說辭，是不是可以省了？”
林耀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兩人之間的空氣又微妙地凝滯了一瞬，但這一次，沒有劍拔弩張，反倒像是兩個棋手在落子之後，各自掂量著對方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