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晚沒有再深究那瓶油的來歷，只是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決定：“有成品的話，那我們還是先看成品吧，就不麻煩林老闆再重新調配了。”
說罷，她伸手將那隻小玻璃瓶拿了起來。她微微擰開瓶蓋，將瓶口湊近鼻尖，動作優雅而從容地輕嗅了一下。空氣中似乎瀰漫開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玫瑰香氣。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隨後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林耀，語氣依舊是那種毫無波瀾的溫和：“林先生，既然你說這鋼琴保養油是你親手調配的，那麼，你是怎麼能做到把玫瑰香精和保養油融合得這麼恰當的呢？”
她頓了頓，像是在探討一門高深的學問，又像是在隨口閒聊：“既不會破壞它原本的成分，又聞起來挺好聞的。這火候，可不好掌握。”
這番話問得極其自然，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讚賞，彷彿她真的只是一個對鋼琴保養有著極致追求的挑剔客人。但只有張曉黎聽得出來，林慕晚這是在藉著“玫瑰香精”這個細節，試探林耀對配方和工藝的真實掌控度——這瓶油，到底是不是出自他手。
林耀的目光落在林慕晚手裡的瓶子上，眼神微微凝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位看似溫婉的客人，連聞個味道都能問出這麼刁鑽的角度。
他沉默了兩秒，隨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手藝人的篤定：“玫瑰香精的揮發性太強，如果首接加進去，確實會破壞保養油的穩定性。”他微微傾身，像是在分享一個不為人知的秘訣，“所以，得用低溫冷萃的方式，把玫瑰的香氣一點點‘逼’進油裡，急不得。”
他說得認真，眼神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彷彿剛才那場暗流湧動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林慕晚聽完，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她重新擰上瓶蓋，將瓶子放回桌上，語氣依舊平淡：“原來如此，難怪聞起來這麼自然。”
她收回手，目光轉向張曉黎，像是在徵詢意見：“張小姐，你覺得呢？”
張曉黎聞言，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絲毫未減。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評價一件稀罕物件，眼神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林耀：
“我覺得嗎？我覺得聽起來挺厲害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那隻玻璃瓶上，像是在回味剛才的話題，又像是在隨口點評：“畢竟玫瑰是玫瑰，保養油是保養油，這兩樣東西能融合在一起也是挺厲害的。畢竟玫瑰的味道嬌氣，看上去就不太好融合呀，稍微不注意就容易串味或者發酸。”
這番話順著林慕晚的話茬往下接，表面上是在誇讚林耀的手藝高超，實則字字句句都在強調“融合”的難度——言下之意便是，如果這油不是出自真正懂行的人之手，絕不可能有這種渾然天成的味道。
林耀聽著這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似乎對這種變相的誇獎很受用。他並沒有察覺到這兩位客人話語間綿裡藏針的試探，只當是遇到了懂行的知音，語氣裡多了幾分遇伯樂的感慨：“張小姐說得極是。玫瑰雖美，性子卻烈，想要馴服它，靠的可不僅僅是配方，更是耐心。”
林慕晚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場面，沒有插話。她只是垂著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享受這份難得的“和諧”。
空氣裡的氛圍依舊微妙，像是繃緊了一根弦，卻又被這層客套的寒暄小心翼翼地包裹著，誰也沒有率先戳破。
林慕晚靜靜地聽完張曉黎的點評，目光重新落回那隻玻璃瓶上。她並沒有急著接話，而是像是在回味剛才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
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探究意味：“張小姐說得是，玫瑰確實嬌氣。”
她抬起眼簾，視線越過桌面，首首地看向林耀，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卻又深不見底：“不過，林老闆，既然這融合如此困難，我又有一個好奇的地方了。”
她微微傾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世界上的花有那麼多種，茉莉清雅，百合濃郁，就連桂花也是極好的。你為什麼會偏偏選擇把玫瑰香味融入到保養油當中呢？”
這個問題問得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
畢竟在傳統的觀念裡，鋼琴保養油講究的是純淨、無味，或者是淡淡的木質香，極少有人會用如此濃烈且帶有情感色彩的玫瑰香。這不僅僅是工藝問題，更是動機問題。
林耀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客人不僅懂行，還這麼愛刨根問底。
但他很快便調整了狀態，臉上浮現出一抹有些懷念的神色，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桌角，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林小姐這個問題，倒是問到點子上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一段往事：“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我覺得，鋼琴是有靈性的樂器，它發出的聲音是有溫度的。而玫瑰……”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慕晚，眼神里透著一股執拗的認真：“玫瑰代表著熱烈和深情。我希望每一次指尖觸碰琴鍵的時候，不僅能聽到音樂，還能聞到這種……像是愛人低語般的味道。這是一種陪伴，而不單單是保養。”
這番話說得頗為動情，甚至帶了幾分藝術家的浪漫主義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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