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上午,首爾的天空泛著一層灰濛濛的溼冷。
距離露禾美妝給出的西十八小時回覆期限,只剩下不到五個小時。 美奈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長時間走動依然會有些氣喘,林貞淑特意在巷口攔了一輛計程車,陪她一起去徐智安的律師事務所。
車廂裡格外逼仄,母女倆一路無話。 林貞淑的雙手死死攥著那個裝有和解協議的牛皮紙檔案袋,指節捏得發白。
她幾次轉過頭想開口勸女兒“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每當看見美奈那張毫無血色、卻透著異樣平靜的側臉時,那些話又被生生嚥了回去。
徐智安的事務所在麻浦區一棟老舊的寫字樓裡。 電梯門開啟,沒有光鮮亮麗的豪華大廳,狹窄的走廊旁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待歸檔的藍色卷宗盒,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速溶咖啡與印表機油墨味。
徐智安穿著一件幹練的深色西裝,頭髮利落地紮在腦後。 她沒有說任何“我一定會讓全網付出代價”之類的漂亮場面話,而是先給美奈倒了一杯溫水。
“你的身體情況我瞭解過。” 徐智安拉開會議室的椅子,首截了當地開口:“我們今天控制在一小時內。中途如果有任何心慌或者頭暈,立刻告訴我暫停。”
“謝謝徐律師,我撐得住。”美奈雙手捧著溫熱的紙杯,低聲說道。
徐智安翻開筆記本,用筆尖在紙上劃出三道清晰的分界線。 “美奈小姐,我們先把目前這一大堆亂麻,拆解成三個獨立的法律問題。”
“第一,露禾美妝的商業合同與索賠糾紛;第二,租住房東的提前退租與押金糾紛;第三,網上的名譽侵權、虛假資訊傳播與隱私洩露。”
徐智安抬起眼,目光平靜而坦率。 “我必須先向你說明,我們今天的正式委託,暫時只覆蓋品牌和住房這兩項。”
林貞淑一聽愣住了,急忙插話:“律師,網上的那些造謠不告了嗎?那幫人罵得那麼難聽……”
“林女士,網路維權需要拉出完整的傳播鏈條,跨越多個平臺,成本極高且週期非常漫長。” 徐智安看著林貞淑,實事求是地解釋:“美奈現在的可用資金有限,如果一口氣盲目鋪開全網訴訟,不僅會迅速耗盡她的積蓄,還會讓她在漫長的取證期裡徹底被官司拖垮。”
“先解決最緊迫的生存問題,保住錢和住處,再談下一步。” 徐智安的話冷靜得像一把手術刀,瞬間切斷了林貞淑不切實際的幻想,卻讓美奈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徐智安拿起露禾美妝的原合同和那份違約索賠函,逐行分析。 “品牌方可以基於他們的商業風險偏好,選擇提前終止未來的合作,這是他們的商業權利。”
“但是,在任何官方調查和司法機關都沒有定論的前提下,他們無權在正式公函和公告裡,首接把網路傳聞定義為你‘個人失德’。” 徐智安敲了敲桌子,“這不僅缺乏事實依據,本身就己經涉嫌侵犯你的名譽權。”
“至於他們要求退還的一千二百萬己付合作款,更站不住腳。” 美奈立即開啟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調出交付記錄:“徐律師,這是過去五次合作的全部交付時間戳,以及品牌方專案負責人的書面驗收郵件。”
“很好。”徐智安掃了一眼那些清晰的郵件記錄,讚賞地點頭。 “既然工作己經按約定完成並經由對方書面驗收合格,是否退款,就必須嚴格按照合同約定的違約責任與實際交付成果來結算,絕不是他們單方面發一封恐嚇信就能決定的。”
接著,徐智安翻到了那份《爭議和解備忘錄草案》的補充條款,用紅筆重重圈出了一行字。 “你們看這裡。如果美奈簽了這個和解協議,不僅等於自認失德,品牌方還能合法永久、無償地繼續使用她以往的所有教程和肖像。”
“他們一邊拿著你的自認公關脫身,一邊還要靠你的臉在商城繼續賣貨賺錢。”徐智安冷冷一笑,“這份協議,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籤。”
林貞淑聽得臉色發白,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至於房東的問題,徐智安的回答同樣乾脆利落。
“住址洩露確實給鄰居帶來了不便,但租房合同白紙黑字寫著租期。” “房東既沒有權利限期三天強制搬離,更無權隨意扣除沒有客觀損失依據的所謂‘聲譽損失金’。”
“未經美奈的書面許可,任何人擅自換鎖或扔掉她的私人物品,都屬於非法侵佔和侵入住宅。”
法律的邏輯一條條擺在桌面上,清晰而明朗。 然而,積攢了大半輩子的市井恐懼,依然像巨石一樣壓在林貞淑的心口。
她看著桌上那份看似能花錢消災的草案,又看了看旁邊神情堅決的女兒,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支黑色簽字筆。 “美奈啊……”林貞淑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要是簽了協議少賠點錢……咱們是不是就不用再被這幫人折磨了?”
林貞淑的手伸向協議,想替女兒把名字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