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懷桑最後一個尾音落下,謝青鳶仍未反應過來。她茫然看向站在光下的帝王,她數年未見的母親眼底含著笑意與思念。
心,忽地作痛。她狼狽低頭,甚至不敢去看身旁的謝青禾。
論安民,論政體,她又有哪一方面能勝過她的阿姊。若非斷臂,謝青禾才是那個該繼承大統的人。
她許久沒有動作,一旁的謝青禾笑著用肩膀撞了撞她,小聲提醒道:“還不去領旨。”
“阿姊…”
謝青鳶被迫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懷桑。那一卷黃綾落到手中,不輕不重,謝青鳶思緒萬千。她低著頭,半晌,溫熱的掌心撫著她的發頂,她鼻尖一酸,當著眾人的面硬生生逼回了淚。
轉身,望向浩蕩的人群,忽地,視線中掠過一道熟悉的身影。沒等她仔細搜尋,懷桑的聲音又響起了,她被迫回到原位跪下,打消心頭疑慮。
“二殿下青禾,智勇兼具,屢建殊功。今邊疆安定,其功不可沒。特賜封地三洲,授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兒臣,謝母皇隆恩。”
謝青禾起身,笑著走向謝凝風身前。風將她的衣袖吹得獵獵作響,帝王手腕輕顫,撫上她的肩膀。
“禾兒,辛苦了。”
正當眾人以為結束之際,懷桑從袖中掏出了謝凝風寫的最後一道旨意。
當年,謝凝風也曾設下三道聖旨送予楚府,保住了楚懷瑾的命。如今,這第三道聖旨又關乎楚家人。
懷桑捲開聖旨的功夫,謝青禾在謝青鳶身旁小聲嘀咕。
“我剛好像看到你家那位了。你不是把她送去青州了嗎?”
沒等謝青鳶回應她,懷桑已然開始宣讀第三封旨意。
“楚氏玄舒,幼承家學,夙夜忠勤。入宮數載,輔弼三殿下,才識過人,謀略深遠。今三殿下雖立為儲君,然年少識淺,恐難獨堪大任。特冊楚玄舒為攝政王,凡軍國重務,悉聽參決。且與皇太女賜婚,永結同好,共扶社稷。賜丹書鐵券,免其死罪,世襲罔替。欽此。”
一陣沈香蔓過身旁,謝青鳶手一抖,抬頭,那道背影,除了楚玄舒,又是誰呢?她險些下意識起身,待反應過來眼下是什麼時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她。
聖旨落到楚玄舒手中,謝凝風衝她笑了笑。想來這麼多年,謝凝風還是頭一回對她這副態度。
“你想要的東西,朕給你。朕過去欠你們楚氏一族的,你儘管自己拿回來。”
楚玄舒良久未語。她神情憔悴,似乎趕了多日路程。手中的黃綾於她而言也不是身份的象徵,她在意的只有裡面的一紙婚約。
帝王的視線躍過楚玄舒。一晃二十餘載,她的孩子們皆長大了。她再度掃過謝青鳶與謝青禾,眸中無限慈愛。
雲層要散去了,光照在將士們的甲冑上,盛景一如二十年前。該安頓的已然安頓好,年輕的血液總要流入朝堂,餘下的事,她不說,楚玄舒也會做。
這些年,她因政事,鬢邊生了白髮。這些年,她沒有睡過一個安寧的覺。如今終於結束了,她也能安心退位,去找李漣漪算賬了。
她轉身,緩緩走向養心殿的方向。謝青鳶凝望著她的背影,懸著的淚,終是落下。
謝青鳶想起那個夜晚,殿外落著大雪,她第一次在謝凝風面前流露政治才能。她的母皇讓自己正視龍椅的位置,她逃避了。
也在那個夜晚,她肩上裹著謝凝風的大氅,聽到謝凝風開口,告訴她,她本該是在春天出生的孩子。她不知為何想到了這一幕,淚止不住的落下。
好像在這一刻,她才徹底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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