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廝將茶盞端上桌,鬱連寒喝一口茶,又笑一聲:“我何時說過要殺你?”
祝餘輕點頭道:“是,殿下宅心仁厚。”
鬱連寒將那寶盒拿到手中,一掂量便覺沈甸甸的。祝餘身姿清瘦,從府外捧著寶盒進後院,再在他榻前託著站了許久,手腕竟毫不晃動。許是看出他的疑問,祝餘忙道:“家父曾任雲捷軍指揮使,常在族中傳習武藝。妾學藝不精,只練得幾分手上功夫。”
他可算想起眼前還有一隻寶盒了。
“裡頭是什麼東西?”
寶盒並未上鎖,鬱連寒手指一勾,將寶盒的蓋子開啟。
怪不得他方才試著沈甸甸的,原來盒中底部有約五寸長的赭色溼泥。一株平平無奇的草紮根在溼泥中,葉片細長碧綠,與常見的蘭花草有幾分相似。一株再尋常不過的草,卻被裝在這寶盒裡呈上來。鬱連寒不禁轉頭:“祝娘子,你和你生死不明的夫君千里迢迢過來,難道只是為了獻一株路邊隨處可見的草嗎?”
說罷,他面色微冷:“還是你夫君正躲在我這房頂上,正等著你獻寶之際,跳入窗內將我一劍穿心?你名為獻寶,實則以美色相誘,所謂千里獻寶草,不過是想夥同那姦夫闖進來置我於死地。”
“……”
祝餘額角微動,這人怎麼比從前還——
“殿下,此草名叫銷明草。古書云,銷明草夜視如列星,晝則光自消滅【*李昉:《太平廣記》,卷四百八,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3307頁。】,”祝餘溫聲道,“現在時辰還不到,所以銷明草看起來與尋常花草無異。再過幾個時辰,銷明草便會發亮,其光閃爍如群星。殿下想要千紅萬翠,可眼下這時節,要集齊‘千紅’絕無可能。縱使能集齊,千紅萬翠也不過就是尋常花木,不足為奇。而這銷明草卻能如列星閃爍,自然比得上千紅萬翠之景。”
聽她這樣說,鬱連寒又回頭去仔細瞧那盒中的銷明草。他半信半疑,用帕子裹著指尖輕觸葉片,輕觸幾次,他託著盒蓋扣好寶盒:“那我便再等兩個時辰。若是時辰到了,此草未能發光。祝娘子,你可知後果?”
“妾以死謝罪。”
鬱連寒仰頭看她,盯了片刻,此時卻又笑出來:“那倒不必。你從千里之外遠來,為獻寶甚至失了夫君,我怎麼忍心再殺你?何況眼下這株奇草確比千紅萬翠更為寶貴,我遍尋奇花異草不得,現得此草,是娘子對我有恩。”
不待祝餘的聲音出口,鬱連寒便緩緩道:“此草絕非凡物,我必得以天下至寶相報。娘子以為天下至尊至貴之物乃是何物?”
……
祝餘手指微動,抬眼看他:“萬物莫貴於人。而陛下之下,殿下是天下至尊至貴之人。”
“娘子果然與我心意相通,那就將我許給娘子作為報答了,”鬱連寒連連點頭,“林真,拿紙筆來,我要為此草親題兩句詩。”
紙筆齊備,鬱連寒挽起袍袖。
他大手一揮,墨汁隨筆毫在紙上暢快行走,其字力透紙背。祝餘隻見一行大字龍飛鳳舞,正是:念卿千里送瑤草,報君一——
鬱連寒寫到此處卻停了下來。
他側頭望向站在身邊的祝餘,手中筆毫輕頓:“闋字是怎麼寫的?”
“……”
祝餘從他手中接過筆,在他的字後輕輕寫下一個“闋”字。鬱連寒凝神看了這“闋”字片刻,接著提筆將剩餘的幾個字補齊:念卿千里送瑤草,報君一闋玉樓春。
祝餘的眼睛輕輕一眨,沒有出聲。
他寫的是四句七絕中的兩句,而非八句的《玉樓春》。瑤字寫錯了,闋字不會寫,腦袋似乎瞧著也不靈光。脾氣秉性更是壞得讓人摸不著頭腦——不過這就對了,這正是他,半分都沒錯。
祝餘正要嘆氣,抬眼對上他黑漆漆望下來的眸子。
“把它掛到你夫君的衣冠冢上如何?”鬱連寒俯身,聲音已然近至她耳畔,“你的新夫乃是天下至貴至寶之人,他泉下有知,也該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