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被殺的是我？
這話說得奇怪，祝餘當下便楞住。
鬱微寧說完卻轉身就走，沒留她再問話的時機。祝餘隻得追上去，見她越走越快，便探手去捉她的衣袖。鬱微寧卻猛地甩開，側身將她向後推去。祝餘身後是二樓的樓欄，鬱微寧這一推力氣奇大，她腳下一空，竟向後摔下去——
祝餘身上一痛，四肢百骸都麻了，驟然閉了眼睛。
“這家計……桃紅柳綠……”
不知過了多久，祝餘漸聽得耳旁有唱戲聲。但這聲音只從耳邊過一瞬，又變成了幾聲竊竊私語。祝餘動彈不得，頭腦卻是清醒的。只聽唱戲的聲音止了，那人聲就清楚些：“要我說，總該趁這時殺了她，再遲些便動不得手了。”
這是鬱微寧的聲音。
祝餘的身子彷彿摔碎了般，一點力氣也動不得，眼皮也掀不開。五臟六腑似乎都摔成了一塊塊的，她痛得想蜷縮起身子，奈何無論如何嘗試，手腳都動不得一點。同她說話那人的聲音而後響起：“現在？她怕是不會讓我得手。”
“怎會得不了手？”
“你本就是要殺她的，否則何必大費周章叫她做你的妻？”她道，“她當初以陸子光性命威脅我時，我便料定她日後定會生事。她無端要見你，又無端將你帶到洪州來，現下令我們都困在此處，傷得傷，死得死。你原說是想看看她究竟作何打算，可事已至此，唯有先殺她以絕後患。”
鬱微寧的聲音又一停：“難不成，你對她動了真情？”
那人又笑一聲：“真情？你倒會說笑話。”
這是鬱連寒的聲音。
難道……他早知道了嗎？從她登門第一刻起，他就知道她在說謊嗎？祝餘身上愈發痛得厲害，可惜連一口血都吐不出來。她耳旁的聲音漸遠漸近，帶著幾分輕蔑與狠毒：“只是不能叫她死得這般容易。”
“你叫她怎麼死也是好的，只是快些罷。”
祝餘聽到此處，或許是心頭大震，不知衝散了什麼藥勁兒，她手竟能動了。沒動一分便痛一分，她漸漸掀開眼皮坐起來，不等看清眼前的景物，捂著嘴便吐出一大口汙血。祝餘雙手並用，拖著發麻的腿從床上爬下來，又扶著桌邊站起。
眼前霧氣瀰漫，她雙腿走在刀尖上似的痛。這兩下疼痛反而讓她清醒幾分，她低頭看身上沾滿血的衣衫，再也顧不得什麼，只打開門向外逃。邸店二樓的廊道只燃兩盞燈，她踉踉蹌蹌地去尋向下的樓梯，走了幾十步卻都沒看見。
尋常從房門前到樓梯處不過也才二三十步，如今她數著步數，走了五十步也沒看見。祝餘心知這是撞了邪，卻沒力氣再走，只靠著樓欄又大口吐了幾口血。正是這時，那邊人像是聽見了她的動靜，推開門來。
祝餘眼前昏昏的，只見那金線繡的紫袍晃動。
她抬起頭，鬱連寒正低頭，目光陰冷地瞧著她。祝餘心中一顫，卻又想到她前幾次費盡心機，都沒能救下鬱連寒的命，反倒害了他，即便那時，他也不曾用這樣的目光看她。還是這一次不同……她真的大限將至了？
若她先死，鬱連寒便能活，也是好的。
祝餘瞧著衣衫上的血，接連想起前幾次鬱連寒死在她懷中的情形。若她這一死所有的事便可以結束，那她死便死了，總好過看著身邊的人又一個個接連死去的好。她想到此處，也不再掙扎起身逃出去了，只抬頭看他：“殿下要殺我嗎？”
鬱連寒目光森冷，面上竟生出幾分鬼氣：“殺你？”
“凡敢騙我的人，都不會死得這麼容易。”
鬱連寒俯身下來，冰冷的手驀地扼住她的下頜。祝餘斷斷續續地咳出血，唇角的血便不斷地流到他的袍袖上。他卻嫌髒似的，猛然甩開：“倘若叫你死得這樣簡單，馮元蔚豈不是白死了，我豈不是白白地受了重傷？若你不假意引我來洪州，哪會有這些事情等著我？祝餘——你死到臨頭，還是不肯說你受誰的指使嗎？或是你並非受人指使，而是‘殺人紅塵裡,報答在斯須’，替別人行俠仗義？”
他受傷這件事算到她頭上就罷，怎麼馮元蔚的死也要算到她頭上？
祝餘一時想笑，喉頭又被血堵著。她也是死上許多次的人，所以現下只覺得痛，倒不恐慌。死了那麼多次……這還是第一次她死在鬱連寒前頭。她便也無心計較他的話了，只笑笑：“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豈是我能算計的？”
她咳一聲，說話的力氣也微了：“我倒是最想看殿下長命百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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