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巫人
一場雨後，天悶得厲害。
祝餘等鬱微寧幾人散了才關起門同鬱連寒說話。雖是幻境，但那股疼痛感卻無比真切，仍令她心有餘悸。她從桌上拿了扇子來打著，撩起自己的衣袖。鬱連寒要聽她說，卻又見她將手探過來，去解他的衣袍看傷。鬱連寒便也抬手將外頭的袍子解了，又解開裡衣，叫她看身上快好的傷口。
“長碧道長的藥果真有奇效……這竟快好了。”
他胸前被掏出的窟窿在短短幾日內便長得七七八八，雖仍看得見隱約的血色，但比前一日又好上許多。鬱連寒將袍帶繫好：“你好好的，怎麼會中了巫人的巫術？即便他們神通廣大，你見不著人，總不會中了他們的術法。”
祝餘尚還為幻境中所經歷的一切心有不安，尤其現在和鬱連寒對坐，她不禁想起他在幻境中攥住她的那隻冰冷的手。想來也不錯……前面那麼多次，都是鬱連寒死在她前頭，若這次是她先死，是否還會有這結局？
這想法只在頭腦中閃過一瞬，她搖搖頭：“從馮府回來，我只見過晉王殿下和他領著的我那所謂的夫君，巫人所施展的巫術必有所承載術法的東西，一定是我碰過的東西。晉王殿下雖帶了人來，卻並未與我有任何接觸。那郎君也是，他說不慣謊，叫我幾句便堵得沒話可說，更不曾與我有何接觸。所以我定是在馮府中招，回了邸店才發作。”
鬱連寒聞言臉色突變：“你見他了？”
“殿下不必憂心，雖見了，但晉王殿下也並未多說什麼，”祝餘笑道，“我們既抓不到現行的證據，總不好和晉王殿下撕破臉。若鬧開了，鬧回京去，晉王殿下大可以說殿下是紅口白牙汙衊，畢竟是殿下擅自離杭在先。此事……此事倒是我的錯了。”
她略垂眼：“本以為能帶殿下避禍，卻沒曾想……”
鬱連寒看著她，聲音不覺又輕下來：“我並未怪你。”
這幾個字又是令她心中一顫。上一次，鬱連寒死在她懷裡。他將頭枕在她膝上，她只摸得到溫熱的血從他胸口和唇中不住地流出來，他最後一絲氣息弱得很，叫她低頭去聽。她低頭去聽了，卻聽他模模糊糊地咬出幾個字——
我不怪你。
誰又怪的了誰？祝餘一怔，回過神才發現鬱連寒正盯著她的臉看。她忙掩飾，拉著他的手臂躺下來。鬱連寒半坐著，攬著她的肩叫她枕在自己膝上。大熱的天，鬱連寒身上卻涼絲絲的，香氣撲鼻。祝餘便安心地貼上去，道：“那殿下今日出去做什麼了？”
他未必肯說真話。
鬱連寒的手便托起她的臉，讓她瞧著自己的眼睛。祝餘本就心慌的很，硬是扭過頭又趴下來。他不答，反而低頭審問她：“阿餘，你在幻境中都看見了些什麼？你昏過去時，口中唸唸有詞，直說幾聲對不住。你究竟對不住誰？”
“都說是巫人的術法，我說什麼都是被幻境之像迷惑，怎能當真？”
“倒是殿下，每每我問及這兩日殿下出門去到底所為何事，殿下便前後遮掩，”祝餘說到此處便仰起頭，“是也不是？”
鬱連寒叫她一句話堵回去，便鬆了手：“你和程鐸從馮府中拿來的瓷罐，我請人看了。雖罐子不知來處，但那紙是桑皮紙。做桑皮紙次序甚繁，現今川陜四路多種桑，便也多產桑皮紙。”
祝餘抬頭：“川陜四路？”
桑皮紙未必就從川陜四路來，但的確可以這樣想想。她來洪州這幾日，的確不曾多見外面的人用桑皮紙。不知想到什麼，她問道：“馮元蔚和他的髮妻是何地人氏？”
“馮元蔚是河東路人，他的妻子……聽程鐸說起過，似乎是益州人氏。”
“那便對了，若馮元蔚的妻子是益州人，她若出降之前常用桑皮紙，現在仍用桑皮紙或是會做桑皮紙並不稀奇，”祝餘坐起身，“若這樣想，上面那行字許是馮府中人寫的。只是不知究竟會是誰。”
鬱連寒蹙眉：“你醒來時不是說，已經猜著了馮元蔚為何而死？”
“這又用不著猜，殿下不是也清楚得很。馮元蔚將巫人作亂一事密奏陛下，陛下命程鐸前來詳探。所以他們只有殺了馮元蔚滅口，”祝餘微微一笑，“方才那麼說，只是想看殿下是何反應，看我是否還在幻境中。”
“……這倒是。”
二人正欲再低聲說些別的，窗外忽傳來一陣哀哀嗚嗚的誦唸聲。鬱連寒推開窗縫，祝餘探身去瞧。只見外頭的路上，送殯的儀仗綿延兩裡，走在最前頭的道人和僧人各在一邊，後頭緊跟的人抬著雲幡和銘旌。祝餘再看，棺前的馮靜宜身著麻衣，長髮披散，一面哀哭，一面向空中揚出紙錢。
鬱連寒不禁道：“如今朝中的官員死後都求薄葬，出殯時不設儀仗。獨獨他府中人，做得排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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