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寡慾
林中送出一陣涼風,抬眼看又是晴空萬里。
在那幾個巫人的注視中,裝著馮元蔚屍身的棺木被一點點添蓋上土。四周的百姓無不俯首,高聲感謝巫人的大神通。祝餘陌然地握住鬱連寒的手,和他一起向後躲開幾步,在棚後的僻靜處方才開口:“殿下聽過一件舊事嗎?”
鬱連寒低眼看著她:“說來聽聽。”
“漢時,京兆都張潛上過一道奏表,說他在太學時曾聽聞有一日雨後,有隻山鵲一般的鳥忽然出現在空中,又貼地而飛。街上的人便爭相用石子擊打這隻鳥,這隻鳥墜地後引起眾人爭搶,竟然變成了一塊石頭。太尉張灝那時正做梁相,命人敲開石頭,發現石中竟裹著一塊金印,上書‘忠孝侯印’。張灝將此金印獻給朝廷,而後東漢時的議郎樊行夷上膘說‘忠孝侯’乃是堯舜時有的官職,現金印重現於世,所以理應重設此官。”
鬱連寒眉頭微蹙,又笑:“重現於世?我看是誰編的謊話罷。”
“即便是誰編的謊話,那也只要有名頭可信就好,”祝餘抬眼道,“從那藥鋪死了的東家到馮元蔚的棺木出現異狀,這兩樁事讓洪州的百姓親眼見了他們有大神通。只憑巫人幾個,怎麼翻得起風浪?可就憑這幾樁事,他們就能讓洪州的百姓對他們的神通深信不疑。起先,我們一直在想‘西陵下風吹雨’到底何意,又與先前的種種怪異之狀有何聯絡,於是便被人牽著鼻子走,直到現下追著這六個字看到此景。”
祝餘回頭看向身旁的一棵大樹,抬手挽袖,用長指甲小心地撕了一小塊樹皮下來。樹皮乾燥,她手指一搓便搓成粉黏在指尖:“呼風喚雨本不是稀奇的術法,但方才雨勢這樣大,棚後這棵樹的樹皮卻無半點溼意,這雨到底真下了麼?我看到那些巫人做法鎮壓馮元蔚的‘鬼魂’才恍然大悟,所謂從馮元蔚屍身上發現的‘西陵下風吹雨’一句,不過是他想讓我們親眼瞧見,他最後這步能讓洪州的百姓俯首跪地,對他們深信不疑。”
鬱連寒先是一怔,又冷笑道:“鬱桓益?”
從他們到洪州第一日,所遇的每一件事便都是繞著這些異狀打轉。先是目睹巫人帶走孩子,藥鋪的東家身亡,巫人做法安撫‘亡魂’,再是她和鬱連寒在馮府中進入幻境,再到馮元蔚身死……她和鬱連寒走在對方的棋盤上,每一步都落在對方能看到的位置,讓她二人一點點看清從平民百姓到馮元蔚這樣的官宦人家是怎麼落進神魔鬼怪的陷阱,繼而被巫人巫術完全迷惑——
這未必一定就是鬱桓益的手筆。
祝餘搖頭,在想到那個可能之後竟不敢再去看鬱連寒。若真是如此,那豈不是——
“阿餘?”鬱連寒低身捏起她的臉,“你在想什麼?”
“洪州確待不得了。”
祝餘果斷握緊他的手,拉著人從棚後快步走出去。鬱連寒回頭看,腳步又猛地停住。祝餘被他這一拽差點摔了,踩著他腳站穩。他低頭端詳她的神情:“阿餘,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說清楚?”
“等我們出洪州再說,”祝餘忙道,“眼下洪州百姓人人信巫,下一步若我們‘不慎’與巫人作對,我們斷然無法平安離開洪州。至於他們往後要怎麼在洪州稱王稱霸,得等駙馬平安回京後才能從長計議。官府的人已經斷定馮元蔚是落水而死,即便朝廷再另派人來,也不過查出他是因輕信巫人起死回生的術法反噬而死。若到如此田地,殿下在洪州幾日的行程自然也會被稟陛下那裡。可馮元蔚送密報出洪州時好好的,殿下一來他便死了——”
“殿下以為陛下會信真有巫人能呼風喚雨,還是會信殿下只是遊山玩水途徑洪州?”
祝餘說到此處,亦是一驚。
是她勸說鬱連寒離開杭州,如今進洪州也是她預先想好的路線……若鬱連寒當真被馮元蔚之死牽扯,陛下降罪,那全然就是她的錯了。祝餘想到這裡,一時心內似湧出了一團火,燒的人焦躁不已。
鬱連寒臉上卻不見半分懼色,只悠悠道:“是娘子帶我來洪州,想來是娘子要害我了。”
“我——”祝餘語塞,“當真……”
是啊,若鬱連寒因扯進馮元蔚和巫人的案子裡被降罪,他的處境艱難,若有人行刺自然也比尋常時候更易得手。而此番也可以挑撥鬱連寒再也不信她——那她今後無論怎麼說,鬱連寒都不會再信半句,要殺他豈不是更容易的事?
祝餘身上一陣發冷:“我當真不敢。”
“罷了,我隨口說說,”鬱連寒終於挪動腳步,“你若要害我,這一路隨時可下手。從杭州到洪州,一路的水路,夜深人靜之時你自可下手推我入水,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只是你心中似乎有些秘事,叫我也好奇得很。”
他在袖下扣住她的手腕:“你可猜到了背後主使是誰?”
祝餘是不敢答話。聯想近日種種事,傷都在鬱連寒身上,她雖也遇險但最終毫髮無傷。若有什麼人既想害死鬱連寒,又要保全她的性命,那就只有一個人了——她還怪道怎麼這些天過去,阿爹派來的人卻像沒動靜似的。原來有這樣一盤大棋就在他們眼前,她卻一時因鬱桓益種種怪舉以為他才是主使。
阿爹和鬱桓益聯手了麼?
只是這些話自然不能對鬱連寒說起,她只得到:“殿下信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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