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城
祝餘幽幽睜開眼睛，腦袋沈得發暈。
天光從窗外照進來，映出案桌上一支剛摺好的海棠花枝的影子。她坐起來，盯著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楞怔一瞬，抬頭去看這間屋子。小屋不大，窗外有一株海棠樹，屋裡燃著香，嫋嫋的香氣透過窗格散出去。
祝餘腦中最後一點記憶就是有什麼人拽住自己的手腕將自己拉了出去，那之後就暈死過去了。鬱連寒，鬱連寒呢？鬱微寧和程鐸又在哪裡？祝餘心口一陣悶堵，掀開被子下床，雙腿卻有幾分發軟。不知是何人將她弄到此處，又有什麼目的，鬱連寒和那兩人此刻又身處何處，種種問題霎時湧上心頭，她額前不禁冒出一層冷汗。
小屋的門就在此時朝內推開。
祝餘後退兩步，略帶警惕地看向走近屋來的男人。
男子推門進來，見她起身，竟先笑了笑。祝餘還記得那人在水中拴住自己的手腕時，袍袖上好似有一朵金線繡成的花，便有心先看他的袖口。 這一看不打緊，男子抬袖微微遮面，祝餘的視線緊隨他的手向上移動，自然就隨著他的手看到他的臉。
男子實在稱得上俊朗，雙眸似含著水波一般澄明，這青袍穿在身上更多幾分清高之態。他放下手來，緩步走到她面前：“那日江水中的毒物傷了你的身子，你要再歇一日才能走動。這幾日你昏沈著，連藥都喂不進，我只好——”
祝餘心中警惕，但神情無甚波動：“我昏了幾日……敢問郎君是——我現下又是在何處？“
“不多不少，正三日。”
“那與我同行的幾人……還有我的夫君，不知郎君可否見過他？”
男人臉上本淡淡的，聽到她提起夫君，笑容似帶著一二分嘲意。他在桌前坐下來，慢慢端起一盞茶：“夫君？我救下娘子時，只見江水中只有娘子一人，卻沒見過你的什麼夫君。不過這二日我倒是聽說，江邊打撈起數具屍身。三清山的道人和馮府變了鬼的小娘子力戰一夜，身受重傷。三清山其餘的道人聞訊而來，正與洪州的巫人打得不可開交。南昌大亂，誰還記得江水中撈起的什麼屍身？”
祝餘扶在床邊的手中抖抖，喉頭一陣發麻。鬱連寒死了麼？想到此處，她強撐著身子從床上邁下來，發軟的雙腿靠著床邊顫了顫，吐出幾個字來：“多謝郎君救命之恩，我必須要回城中看看，大恩日後再報。”
她向前走一步，腳下劇痛，被眼前人扶了一把才沒摔下去。
門又被人推開，這次進來的人又笑了笑：“衡舟，你莫要再嚇她了，若叫相公知道怎麼好？”
來人是個軍士模樣，年紀大約四十上下，黑衣黑褲，上衣外套著一件黃色的身甲，腰間拴一塊赤色的令牌。祝餘盯著他看幾眼，覺得此人甚是眼熟，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見她目光盯著自己，來人和氣地笑笑：“娘子，冒犯了。我姓常，名日，歸遠軍第二指揮第二都都頭。半月前，我收到你父親的信說不日洪州或許有變，你到荊湖路會從洪州經過。他囑我留意你的安危，我從鼎州日夜兼程過來，果然見得你落難。”
祝餘不由得吃了一驚：“你和我爹爹書信往來……你怎認得我？”
“你三歲那年，我得你父親舉薦才入了歸遠軍，”常日笑笑，“你且安心修養，你同行之人我已經囑人去找了。只是城內現在暗流湧動，形勢覆雜，已有人快馬加鞭去京中向陛下稟報此事。在陛下的旨意到之前，我們唯有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阿爹是怎麼知道她會出現在洪州，又會在洪州落難的？
祝餘額前發痛，伸手揉著，又道：“多謝救命之恩。只是……只是公主與駙馬和我一同落水，多半已經上岸了，應當是困在城內。我只有進城去才能找到她，駙馬是帶著陛下之命來，萬萬不可叫他和公主落在那起賊人手中。”
聽她這樣說，一旁的男子反而笑起來：“怪事，娘子方才還說想找的是自己的夫君。現下又不提找夫君的事，反而只說要找公主與駙馬，莫不是娘子怕叫都頭知道你與你夫君未經父母之命便私定終身，乃是不孝不忠之輩？”
祝餘叫他說中心事，一時氣結：“你——”
“衡舟，不得無禮！”
常日連忙道：“快向娘子賠個不是。”
“在下姓裴，名由，字衡舟，雲捷軍前副都指揮使，”男子站起，當真拱手道，“我並無惡意，只是好不容易涉水救出娘子，險些死在江中。娘子提起殿下時卻遮遮掩掩，不肯說句真話，難道是怕我二人找到殿下後會對他不利嗎？”
祝餘的確是怕這個。
如果裴由和常日都與她阿爹交好，而她的阿爹又對洪州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甚至未卜先知，她只能懷疑這一切與他脫不開干係。她看裴由一眼，便搖頭道：“郎君救我性命，我自然感激不盡。只是殿下身份貴重，我們本是從杭州秘密離開，如今卻連已不在雲捷軍中的的你都知道殿下在此，我心中必定有幾分疑慮。只是疑慮，並無惡意。”
裴由聞言竟是冷冷一笑：“娘子說得不錯，但殿下與娘子之事是祝指揮使親口所說，我們方才知曉。娘子的戒心太重了些，恐怕會傷好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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