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祝餘這夜做了一個夢。
這夢怪得很。夢到爹爹拉著她的手，對鬱連寒說了許多話。夢裡的聲音聽不真切，只依稀聽見爹爹說她自小體弱，總是生病，一病就病得起不來，將他的頭髮都愁白了。如今她要成婚，他心中實在放心不下。他不求小女富貴榮華，處尊居顯，只求她這一世好好地，平安地活到老。
這怎麼會呢？
祝餘說的是鬱連寒和爹爹怎可能如此心平氣和的說話。前面的八九回，他們都恨不得將對方除之而後快。爹爹殺鬱連寒，從沒有一分心慈手軟，而鬱連寒殺她爹爹，也是一樣的道理。不知是什麼深仇大恨，能讓這二人每一回都要將對方置於死地。她每一次想要弄清楚他們為何彼此仇視，可總是沒等得到真相就死了。而他們相處如此和睦的場景，想來只有夢中才能見到了。
她因此才覺察到這是夢，翻身醒了過來。
祝餘身側空蕩蕩的，鬱連寒不在，但是外袍還蓋在她蒙著被子的腳邊。昨夜荒唐了一夜，兩人也不知道糾纏到了幾更，她暈暈地要睡過去了，鬱連寒還在她耳旁說話，彷彿有說不盡的話要在這一夜間說明白。
她披了衣裳起身，稍稍梳洗，便聽見荊翼在外頭叫門。
祝餘將髮髻挽好，匆匆地穿好衣裳，開門讓他進來。荊翼不知一大早去了什麼地方，此刻滿頭滿身的汗，身上的青色道袍都溼了一半。祝餘慢悠悠給他倒一杯茶：“荊道長，如此慌張，可是找到徑寸珠了？”
“找著倒好。你想必也聽師兄說過，這寶珠有逆轉時局之效，這等寶物，還能叫我找到了？”
“那是？”
荊翼仰頭喝一口茶：“是找到惠珠被法陣困住的魂魄了，你可知是在哪兒？”
祝餘臉色猛然一凝：“當真？在何處？”
“我和師兄昨夜照例開始找，心想那些巫人總愛夜間出來，便從城內開始找起。誰知找到一處宅子，巫人沒見著，只發現惠珠魂魄的氣息從裡面透出來。因這地方不是隨便能闖入的地方，我和師兄只好先回來，等天亮後再與你相商。”
祝餘自然覺得奇怪，荊翼可不像是能將這件事等到同她商量再做的人，便急問道：“到底是在哪裡？”
荊翼將茶水嚥下，一時不答。此時茶葉比往常苦澀幾分似的，他將滑入口中的葉子都吞了，才慢慢地嘆出一口氣：“也罷，你親自隨我來看。”
新買的宅邸還未落上牌匾，但誰都知這是新任江南西路轉運使祝相公的宅子。
祝餘腳步頓住，向院內看去，半信半疑道：“你是說惠珠的魂魄現下被困在我爹爹的宅子裡？”
“正是。”
“會不會是弄錯了？”
還是真如她一開始所猜測的那般，爹爹同巫人一起做局，只為殺了鬱連寒？
又或是巫人知道這宅子久無人住，就施咒把惠珠的魂魄困在這裡，以免被旁人找到嗎？許是看出她心中疑問，荊翼低聲道：“據我所知，這宅子早已被裴由買下，所以他未必不知惠珠的魂魄困在這裡，也未必不是與那些巫人一夥的。裴由和你阿爹相熟，我和師兄自然不能輕舉妄動，在房上蹲了半夜，別人沒等到，倒是在清早等來了殿下。”
此話猶如晴天霹靂，照頭劈下。祝餘再也顧不得什麼，拔腿便向屋中跑去。
荊翼在後頭喊了一聲，慢慢地跟上她。等祝餘闖進屋內，他也走了進去，背身回手將一道符紙貼在兩扇門中間。
祝餘喘了幾口氣，怔怔地望向同桌而坐的爹爹和鬱連寒。這兩人坐在一起，不像要置對方於死地的仇敵，反而像尋常的父子一般。見她進門，鬱連寒微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阿餘，你來了。”
“殿下，你怎麼不同我一起——”
祝餘小心翼翼地上前，目光卻猛停在祝元敬手中的罐子上。
這個罐子她必然眼熟——那是那夜，她和程鐸一起從馮元蔚的屍身上挖出來的罐子。祝元敬將它拿在手裡，先看一看罐子，又抬頭望向女兒：“阿餘，這個罐子裡頭裝著幾個人的生魂。不是惠珠的，而是那些作亂的巫人的。爹爹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將這九條魂魄收起來，我自然知道你滿心的疑慮……別怕，你不會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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