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病的第十五日,爹爹和哥哥來看她。
祝餘沒力氣起身,半睡半醒間感覺似乎有人在輕拍她的被子。她睜了睜眼,發現竟然是爹爹。他眼圈通紅,但聲音還算穩,囑她好生養著,過幾日會再來看她。祝餘點頭,等爹爹出去,又昏昏沈沈間聽到他們在外頭說話。她瞧著窗外那棵梅樹,心想今年冬天就能看到這一樹梅花。
晚間鬱連寒喂她吃藥,也不知這藥是哪裡來的,苦是苦得很,但喝了的確有精神。他將藥碗擱下,坐回去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祝餘伏在他懷裡,手掌剛好壓到他的衣袖。這一摸便摸到一顆圓圓的東西,她正要問,那枚珠子從他袖中滾出來。
她側頭看著,竟沒見過這麼大的明珠。
“我以前曾聽爹爹說過,有一種珠子是海神的珠子,有不為人知的妙用,”她轉著這顆珠子,“不知道你這顆是不是一樣?”
鬱連寒不答,只看著她從肩頭散下去的長髮。他輕撫她的肩,聲音低了許多:“興許也是有的,只是不知怎麼用。”
祝餘將珠子放回他手裡,側眼道:“你昨日講的故事講到哪裡了?”
鬱連寒說起洪州的州治南昌縣有巫人作怪,竟以人命換人命,且不是一命換一命,而是十命換一命。即便這故事裡,那被換出去的十人似是大奸大惡之人,可用他們的性命去換旁人的性命,她總覺著是傷天害理的事。生死有命,命數如此,壽數多少隻看天意,強力扭轉只會增加因果,指不定有哪世的報應。
她說這話,鬱連寒只是笑笑。
“講到那十人換回了郎君的性命,但這郎君恍若新生卻記憶全消,再不記得之前的事情。有一日,有一個雲遊道人見他在自家門前侍弄花草,便道,你命格奇特,本不該是陽間人,有人強留你在世上,那人要為你擔因果。這郎君素來仁義,聽到此話便去問,一問果真如此,恐上天報應便想自己了斷。當初做法的巫人便說,郎君本就是逆天而行強留下性命的人,用的是大邪巫術。這一番死了,便會掉入無休止輪迴的折磨,不僅記憶全消,還會因此事一遍遍地死,迴圈往覆,痛不欲生。只有自己認清了,方可終止,身死債消。”
“那這郎君怎麼選的?”祝餘說到這裡便一笑,“既然這郎君素來是仁義之人……那他恐怕寧願呆在這幻境裡次次輪迴,也不願苟活於世上。說來,那十人也是爹生娘養的,因罪而死便罷了,用他們的性命換這郎君一人的性命,他們即便死了,怎會沒有怨氣?如此因果,只怕這郎君和當初要巫人做法的人要受苦了。”
鬱連寒握著她的手,垂眼道:“他自行了斷,但這巫術到底業力太重,遲早反噬施術之人。那十人是怎麼死的,施術之人就會被他怎麼殺一次,以命抵命,嚐遍那十人死時的痛楚。只可惜他不記得了,也永遠不會再記起。”
“要救他的人應該早知道有此結局,竟還要去做,”祝餘嘆了口氣,將臉埋進他的掌心,“為了這短短數月的時光,要承受如此之大的代價,真是蠢了。不過你說只要他認清了便可身死債消,那這郎君豈不是隻要記起來,記起這種種就可以結束一切了?罪抵了,苦也受了,難不成施術之人還不想讓他記起嗎?寧願一次次被殺,貪圖那一點點時間,簡直愚不可及。這故事後來怎麼樣了?”
鬱連寒的手輕拍著她,又低頭撫住她的額頭:“我也不知。”
祝餘咳了兩聲,肩抖得厲害:“幸虧世上沒有這等邪術。”
她這幾日在病中,有一刻半刻好受的時候便翻起爹爹和哥哥帶來的書。有一本記了些奇花異草,另一本記了些神鬼精怪的故事。這些故事都講因果,今日某狼救了一隻狐狸,某年這隻狐狸便會在他危難之時現身。今日某人作奸犯科,某年便會因此身遭橫禍,禍及親人子孫。
何況是那等的邪術。
她不禁又問道:“那郎君當真會一絲記憶都沒有嗎?既是天道懲罰,總該叫他自己知道贖罪才好。”
“許是記得一星半點,只記得他前面是怎麼殺了對方,或是身邊的人怎麼殺了對方,卻不記得其它,”鬱連寒此時竟笑起來,“若他真慢慢記起來了,那當初施術救他之人便會先他一步自盡,如此,便又可以重來一遭了。”
祝餘一驚,隨即攥緊他的袖口:“蠢啊,蠢啊。”
這人比前一日鬱連寒講的那個女鬼報仇雪恨的故事中的那些人還要傻!
她不願再聽這故事了,惱人得很,催他去取昨天讀的詩來。鬱連寒這幾日總不在府中,晚上才回來。她昨天吃了藥好些的時候,還曾起身讀過幾首詩。鬱連寒將那本詩集和她抄寫的詩句一同拿過來,她展開給他看。
“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
祝餘慢慢念著,指尖順著墨跡摸下去:“西陵下,風吹雨……我昨日讀李賀的詩,想起你說那女鬼的墳孤零零的,合這句的意思。爹爹說這種話向來是反著的,在她碑上寫一句西陵下,風吹雨,我卻想她的墳定不會被風吹雨淋。”
鬱連寒將水喂到她嘴邊,低眼望向她腕上的鐲子。從前他們每隔幾日都要吵一回,她無非是嫌他心胸狹窄,怎麼就容不得她在街上同裴由說兩句話。她不知裴由此人時至今日還惦記著他們二人差一點就成婚的事,他怎麼容得下此人暗中窺伺他的妻?
縱使是他搶來的。
生生世世,她也要是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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