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想有人陪】
第二天大早,林希一走出酒店門,就看到凌祺靠在車門旁等他們。
他見他們過來,抬手開車門,順道解釋自己為什麼出現:“喬姐準備了早茶,我來接你們。”
這個點的張記已經有了很多客人,凌祺領他們走去預留好的位置,阿唐聞聲開始走菜。和昨天的高階感不同,用的都是簡單餐具,力圖還原最純粹的老廣風格。
喬姐挽著衣袖,圍著圍裙匆匆忙忙從廚房走來,招呼他們吃飯:“都是我父親以前常做的家常菜,我小時候的味道,你們嚐嚐喜不喜歡。”
走近猛地被他們的頭髮嚇到,又要瞧他們手指,笑個不停,半天止了笑說:“猛一看怪了點,不過年輕怎麼樣都合適。”
她先去換衣服,讓他們先吃。阿唐給他們端來幾盅甜湯,說這是喬姐最愛喝的,外公以前常做,喬姐說是家鄉味。
林希想現在廣東都很難喝到這樣的老味道了,飯店都在做新融合,很少人會這樣費功夫做一頓飯。如此幸運,她在海外吃到這樣的傳統早茶,還是說正因為思鄉,才會不斷追憶?
喬姐換好衣服,見他們吃得差不多,喊阿唐搬來厚厚的老相簿,林希昨天說了想先從老照片看起。
她小心地把照片從相簿裡拿出來,黑白照片,整體已經泛黃。她把它放在桌上,指尖按著,好一會兒才推過來。
照片的正中間是一個穿著海員服的男人蹲坐在小矮凳上,他圍著洗得發白的圍裙,守著吊腳鍋裡翻滾的湯圓。鐵鍋的熱氣燻上來,他一隻手擦著汗,嘴角帶笑。
“這是我的父親,”喬姐笑著說,“那一天是過年。”
那是他被從老家招募到英國做船員過的第一個年。說是招募,其實就是一條貨船塞進幾十號人,到了這邊的港口卸貨一樣卸下來,塞進新的船裡。那時父親還沒把她們全家接來,一個人住在唐人街的宿舍,幾個上下鋪頭腳相接,狹小得不能幾個人同時站立。
林希拿過照片,細細看著。
喬姐指指照片裡父親身後那一大桌子菜,語氣忽然輕快了些:“我父親一向很會做飯的,同鄉們都說離家在外,最想的就是他那手廣東菜。”
戰爭結束後,父親失去船上的活計,母親做工的洗衣店也因為家庭洗衣機的興起倒閉了。一家人湊了錢,盤下間小門面。那時候張記還不叫張記,撿了兩個好聽的英文單詞寫在招牌上,賣些做給白人吃的盒飯,搭配些靚湯。
後來有白人傳言,說張記在飯菜裡下藥。
一波又一波的人來砸店。
玻璃碎了一地,招牌被砸爛。父親拿著掃帚收拾,說要麼關店換一個地方。母親不說話,蹲在地上撿玻璃,撿著撿著突然站起來,說偏不搬,哪裡都一樣,倒不如干脆做回廣東菜,只要用料夠好,做人用心無愧,老天終有一天會看到。
林希想到柏林那家河粉店,和喬姐一家一樣,都做起了自己最熟悉的家鄉味道。在他們未察覺的時候,故鄉寬慰了人心。
話沒說完,一陣門鈴響,有客來了。喬姐正要起身,凌祺已經拿起選單去招呼,讓喬姐和他們繼續聊。
林希看向凌祺,在張記的這兩天,他看起來開心又自在。
凌祺招呼完客人,回來坐下,打算喝幾口粥,看到勺羹沾上東西,站起來要去拿新的。
“哎呀我去熱一熱,粥都涼掉了,喝了胃痛。”喬姐說著起身。
凌祺把她按下,說涼了有涼了的味道。喬姐只好坐下,像待孫子那樣嗔怪地笑。林希拉拉凌祺的衣角,把自己沒用過的勺羹給他。
在這樣溫馨的中式環境裡,她有種回到家的恍惚,和凌祺的相處也更加熟稔。他們圍在一個圓桌前吃飯,用中文講瑣碎的小事,時不時插科打諢。美食讓情緒流連。她的筷子夾過剛走,他的筷子又搭上來。
人不再是單一的個體,刻意保持的距離被打破,開始像細胞一樣交融。
凌祺這幾天較平日胃口大開。也許是回到了張記,也許是有了林希幾個人的熱熱鬧鬧,他像是突然感受到了餓,瘋了似的地填補起胃裡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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