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姐十一歲來的英國。頭一天上學,就被幾個白人男生揪著辮子,喊“Chingchong”。她不敢跑,也不敢哭,就站在那裡攥著書包帶子,辮子被扯散了,皮筋崩斷,頭髮亂成一團。
是明叔的女兒艾斯林沖了出來,那個瘦小的女孩,比她矮一頭,像子彈一樣把為首的男生一把推倒在地。男孩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楞了兩秒才開始哭。
事後兩人被老師喊到教室外面罰站,艾斯林靠在白牆上,滿不在乎地從兜裡摸出兩顆糖,分給喬姐一顆。
“別總低著頭,”她說,語氣像個大人,“你越這樣他們越欺負你。”
喬姐想起那一幕就好笑,她揚起嘴角,像是回到童年。
那天放學,艾斯林陪她回家,找了把剪子,一刀把喬姐垂到屁股的長辮子剪了,再一刀剃成了平頭。
剃頭這件事又讓她倆都捱了打。藤條抽在腿上,火辣辣的疼。但喬姐說,那是她來英國後最幸福的一天。
她有了第一個朋友。唯一的朋友。
後來張記重新開業,明叔經常帶家人來捧場,但是沒過多久,他就消失不見了蹤跡。
喬姐父親去他家敲門。明叔的愛爾蘭妻子摟著艾斯林站在門口,眼睛腫著,嘴唇抖著,說那個男人拋下她們母女,一個人回了中國。
艾斯林縮在母親身後,從始至終沒有抬頭。
喬姐父親後來知道了真正的緣由,想和明叔妻女解釋,但那時他也自保艱難,錯過了開口的時機。
艾斯林就這樣恨了明叔很多年,連帶著喬姐一家。
明叔失蹤後,喬姐每天攢一顆糖果,在放學後繞路去艾斯林家。艾斯林的媽媽每次都是滿臉憤怒地罵走她,艾斯林更是一個照面都沒再出現。
久而久之,父親便不讓她去了,兩家也斷了來往。
“後來是我五十四歲那年,我記得很清楚。”
張記來了一位客人。頭髮花白,背微微駝,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冷風。喬姐一眼就認出來是艾斯林。
艾斯林老得厲害。臉上的輪廓完全像個外國老太太了,只有眼睛沒變。
她們隔著櫃檯對視了幾秒。然後艾斯林走過來,喬姐繞過櫃檯。兩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
艾斯林不會說中國話了。她給喬姐看了一段BBC的紀錄片。一個英國華裔男人尋找自己的中國父親,查了很多年,查到了一份被塵封的檔案。
戰後,英國政府秘密驅逐了大批中國船員。他們散佈訊息,說這些船員吸食鴉片、身患性病,必須遣返。又說他們的英國妻子大多是妓女,不願跟隨丈夫去中國,自願留下。
秘密抓捕。有些人打著麻將就被拖走了。
明叔不是拋妻棄女。
他是被抓走的。
知道真相之後,艾斯林在母親的墓前坐了一天。她的母親當然不是傳說中的妓女,她一生勤勤懇懇,丈夫在時,接些洗衣工作補貼家用;丈夫不在了,更是一肩挑起了艾斯林的學業和生活開銷。
母親在艾斯林三十多歲時去世,臨終前最後一句話仍然是那句說了幾十年的,不許原諒你父親。
那個愛爾蘭女人恨了一輩子。
到死也不知道她恨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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