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李石根還坐在南山科技園的咖啡館裡，跟投資人吹噓他的創業專案。“三年內上市，讓老李家揚眉吐氣！”他拍著胸脯，西裝袖口露出母親繡的茶花手帕——那是他唯一帶在身邊的念想。
如今手帕沒了，公司沒了，債主堵在門口。
2015年入夏，李石根踩著深圳潮熱的風，倉皇逃回了綠汁江。
不是衣錦還鄉，是窮途末路的逃竄。房東堵在出租屋門口那個清晨，防盜門撞得咚咚響，他來不及多想，從三樓樓道窗戶翻出去，踩著一樓雨棚往下跳。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鈍痛從骨頭縫裡鑽出來，他連揉一揉的工夫都沒有，瘸著腿扎進地鐵站的人潮。跳下來時，兜裡那塊繡茶花的手帕飄了出來，落在身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沒敢撿。
十二年。他在深圳混了十二年，最後只換來一身債。西十七萬，壓得他喘不過氣。
隔壁老王的屍體，在他逃離後不久從同一扇窗戶墜下。那天深夜，他鬼使神差繞回樓下，想取走藏在垃圾桶後面的身份證。沒找到身份證，只看見一灘凝固的黑血，蒼蠅在上面打轉，血腥味混著垃圾的腐臭，嗆得人想吐。他想起上個月老王還說過，網貸快還不上了。
那灘血旁邊，躺著他母親的手帕。邊緣沾了血，那朵茶花被染成暗紅色。
李石根盯著那灘血，盯著那塊手帕，忽然想起父親佝僂的脊背，想起六歲起就模糊了的母親。父親總說她“被山吞了”，可那眼神里藏著的痛，他從小就懂。他沒敢撿那塊手帕，轉身跑了。
從縣城到綠汁江畔的寨子，麵包車顛了三個鐘頭。最後一截山路塌方，只能步行。他揹著個2003年在華強北買的帆布包，拉鍊壞了半年，用根褪了色的紅尼龍繩勒著，帆布磨出毛邊，邊角發白起皺。這包跟他的人一樣，撐了十二年，到底還是破了相。
綠汁江在谷底流著。六月的江水裹著泥沙，渾黃渾濁，像他此刻的心境。河谷蒸騰的熱氣黏在身上，汗從骨頭縫裡往外冒，連呼吸都帶著溼重的腥氣。
寨子口的老槐樹下，三個男人蹲著打牌，抽旱菸。閒言碎語順著風飄過來。
一個男人抬起頭，眯眼辨認了半天，咧嘴笑了：“喲，老李家石根？真回來了？聽說欠了錢從三樓跳下來跑的？腿沒摔斷？”
是周強。小時候一起在江邊摸魚打架的夥伴。才三十出頭，周強頭髮己稀得露了頭皮，臉上刻著苦相，衣服上沾著泥點，哪還有半分少年時的模樣。
李石根沒吭聲，攥緊拳頭往前走。
周強卻不依不饒，追上來扯他的帆布包。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步，膝蓋的舊傷瞬間鑽心地疼。“當年你多狂啊——‘綠汁江困不住我，白竹山裝不下我’。現在呢？灰溜溜爬回來了吧？”周強湊近他，聲音壓低了，卻像冰錐子，“我爹說你孃的事……算了，不說了。”
說完，他轉身就跑。跑出幾步，又回頭瞪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懼，也有怨恨。
李石根愣在原地。周強那句沒說完的話，像根刺扎進心裡。他盯著周強的背影，忽然想起——周強的爹叫周老栓，和父親是同輩。小時候，周老栓見了他，總是遠遠繞開走。
寨子最裡頭，三間土坯房孤零零立著。牆皮剝落，木樑被煙火燻得發黑，屋簷下掛著幾串乾癟的玉米，風一吹，沙沙響。院門虛掩著，推門時，李石根手心冒了汗。
院子裡，李萬山正蹲在地上整理茶枝。背佝僂得像棵老茶樹，腳邊放著一個褪了色的藍布包，邊角繡著一朵模糊的茶花——和母親那塊手帕上的茶花，一模一樣。
“回來了。”李萬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沒有波瀾。
李石根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個字：“爹。”
十二年，他只給家裡打過七個電話。每次都說自己過得挺好，在深圳站穩了腳跟。那些話，他自己都不信，可說著說著，就好像真成了真的。
李萬山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他腿腳不利索，那一步邁得很慢，卻像踩在李石根心口上。
“闖十二年，闖回來什麼了？”李萬山盯著他，聲音突然硬了，“當年是誰拍著胸脯說，要讓老李家揚眉吐氣，不用再守著這片茶山？”
李石根低著頭，說不出話。所有辯解都是蒼白的。
李萬山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他低下頭，指尖摩挲著茶枝上的尖刺，像是觸碰一段不願提起的過往。
“你娘要是活著，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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