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來那天傍晚,李石根沒有回自己家。
他往後山走。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也能走。可今天走起來,每一步都沉得很。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站在那裡喘氣。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涼意,帶著茶香。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走到守魂茶樹下,他停下。
那棵老茶樹還在。枝葉繁茂,茶香西溢。樹下那座空墳,長滿了青草。青草長得老高,開著細細的白花。風一吹,花輕輕搖著。
他蹲下來,把那封信放在墳前。
“娘,”他在心裡說,“那個人死了。三年前死的。你不用躲了。”
風吹過來,茶葉沙沙響。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來,久到露水打溼了衣裳。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樹上,照在墳上,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抱著他坐在這棵樹下。月亮也是這樣圓,這樣亮。母親指著月亮說,“石根,你看,月亮裡有棵桂花樹。樹下有個人,在砍樹。”
他問,“砍樹幹什麼?”
母親說,“砍了再砍,長了再砍。砍一輩子。”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砍一輩子。等一輩子。都是一輩子。
他站起身,正要走,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踩在落葉上,沙沙響。
他回過頭。
一個人站在那裡。佝僂著背,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皺紋。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皺紋交錯的臉,蒼老得厲害。
是李萬河。
他站在那裡,看著李石根,眼眶通紅。月光下,那眼眶裡的淚水亮晶晶的。
“石根,”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我找到她了。”
李石根愣住了。
“誰?”
李萬河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封信。信封發黃,邊角都磨破了。信封上沾著泥點子,還有水漬,像是被雨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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