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老栓家出來，李石根沒有回自己家。他往石虎家走。
石虎家在寨子中間，三間土坯房，比周老栓家的整齊些。院子裡晾著剛洗的衣服，花花綠綠的，在風裡飄。
石虎正蹲在院子裡剝苞谷。他坐在牆根底下，面前堆著一堆苞谷，一個一個剝著。剝下來的苞穀粒落在簸箕裡，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陽光照在他身上，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李石根，他咧嘴笑了笑。
“石根哥，回來了？周叔找你啥事？”
李石根沒說話。他走過去，在石虎面前蹲下。
“石虎，”他盯著石虎的眼睛，“你爹臨死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石虎的臉一下子白了。他手裡的苞谷掉在地上，滾了兩滾，停在李石根腳邊。
“石根哥，你……你問這個幹什麼？”
李石根把那封信掏出來，攤在石虎面前。
“周強他爹留下的信。周大富寫的。”
石虎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嘴唇開始發抖。他的手指伸過去，想摸，又猛地縮了回來。伸過去，又縮回來。
“這……這是我爹當年……”
他說不下去了。
李石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石虎，你知道什麼？說！”
石虎的眼淚掉下來。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我爹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石虎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得嚇人。
“他說，‘虎子，爹對不住周大福。那天山上，我看見了。可我不敢說。我要是說了，你娘就沒人管了。’”
李石根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見什麼了？”
石虎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問了，他不肯說。就翻來覆去說那幾句——‘我看見了，我不敢說’、‘我對不住周大福’、‘你娘病成那樣，我要是說了，誰照顧她’。”
他攥著李石根的胳膊，攥得死死的。
“石根哥，我爹不是壞人。他只是……他只是沒辦法。我娘那時候病得快死了，他天天上山採藥，天天守著我娘。他要是說了什麼，被抓起來，我娘就真沒人管了。”
李石根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石虎哭。院子裡只有石虎壓抑的哭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陽光照在兩人身上，卻照不進他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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