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李萬山就起來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裡一片白。那七株老茶樹在月光裡影影綽綽的，葉片上的露水閃著光。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茶樹。
這七株，是念山當年親手栽的。栽的時候，她蹲在地上挖坑，他站在旁邊看。她說，“萬山，你倒是幫把手啊。”他才蹲下來，和她一起栽。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想不起來了。
他轉身走進屋裡，點亮油燈。
他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穿上，把那雙磨得光禿的布鞋套上。然後從箱子底翻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件念山的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破了，還帶著淡淡的樟木味。
他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看了一會兒。
有一件是藍布褂子，她最喜歡穿的。領口磨破了，她捨不得扔，縫了又縫。針腳細細密密的，是她自己縫的。
有一件是花布衫，她過年才穿。那年過年，她穿著這件，站在灶臺前煮餃子。他站在門口看她，她回過頭來，笑了笑。
還有一件是小孩的衣裳，小小的，藍底白花。那是石根一歲時穿的，她親手做的。做好了，舉起來給他看，“萬山，好看不？”
他記得她說這話時的樣子。眼睛彎彎的，笑得很好看。
他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揹簍裡。揹簍是竹編的，舊了，邊角用麻繩纏著。他背起來試了試，不重。
李石根站在門口，看著他。
“爹，你真要去？”
李萬山點了點頭。
“你娘那封信上，說她在外頭躲了二十西年。她去過的那些地方，我不知道。可我總得去找。找一遍，找不到，就再找。找到我走不動的那天。”
他頓了頓。
“石根，這片茶山，就交給你了。你叔會幫你的。還有石虎，周老栓，他們都會幫你的。”
李石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爹，我跟你一起去。”
李萬山搖了搖頭。
“不行。茶山要人守。你叔年紀大了，一個人忙不過來。石虎會幫忙，可他不懂種茶。你得留下來。”
他看著李石根，眼眶有點紅。
“石根，爹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可有一件事沒錯——把你養大。你娘要是看見你現在的樣子，她會高興的。”
李石根的眼淚湧上來。
“爹，你找到她，替我帶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