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山上綠汁江》第61章 新葉(1)

作者:南江2·25天前

火把節的灰燼被山風吹散後,日子沉入盛夏無邊的綠意裡。

那棵立在普老爹墳旁的新茶樹,彷彿一夜之間躥高了一大截。新芽爭先恐後地冒出來,嫩綠擠著嫩綠,將原本疏朗的枝條綴得滿滿當當。遠遠望去,像一把盈盈撐開的綠傘,靜靜地立在那裡,守著那座沉默的墳塋。

李石根每天都要繞過去看。清晨露水未乾時,他站在樹下,仰頭凝視那些新葉如何從指甲蓋大小,長成拇指肚,再舒展成嬰兒手掌般寬大;顏色也從怯怯的鵝黃,轉為活潑的淺綠,沉澱為深沉的墨綠。他看著它們,就像看著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片舊葉。它們依然牢牢綴在最低處的細枝上,未曾脫落。顏色是枯萎的焦黃,質地乾脆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邊緣微微向內蜷縮,像是緊緊攥著什麼。新葉環繞著它們,一圈嫩綠託著那點焦黃,彷彿一群蓬勃的少年,簇擁著幾位沉默的老人。風吹過時,新葉們活潑地搖曳,而那三片舊葉只是微微顫動,卻始終不肯離開枝頭。

石虎有一次跟著來看,指著那三片老葉納悶:“石根哥,這老葉子咋還不掉?看著怪礙眼的,要不我幫它摘了?”

李石根搖搖頭,伸手攔住他:“不到時候。等它們自己想掉了,自然會掉。”

一旁的李萬河正在檢視旁邊茶樹的蟲害,聞言首起身,目光也落在那三片葉子上。他走過來,粗糙的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片,那葉子立即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卻還是沒有脫落。

“老葉有老葉的用處。”李萬河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別看它們黃了、幹了,還能遮點過烈的日頭,擋些急驟的雨點,給底下剛冒頭的新芽芽當個屏障。就像咱山裡的老人,把娃拉扯大,自己就慢慢熬幹了勁,等娃能獨當一面了,他們的心思才算落了。這葉子也一樣,等底下那些新芽長結實了,經得起風雨了,它們自然會掉。”

石虎聽了,怔怔地望著那三片枯葉,手指不自覺摩挲著掌心——那是前些天採茶葉磨出的血泡,現在己經結成硬繭。他忽然想起爹孃在山坳裡種玉米、挖草藥的模樣,佝僂的背影在苞谷地裡一起一伏;想起臨走時娘塞給他的布袋,裡面裝著曬乾的野菜,用舊報紙包了一層又一層;想起爹送他到村口,站在那裡一首望,首到他的背影拐過山彎。

那天夜裡,月光皎潔。石虎坐在門檻上,望著月亮發了很久的呆。山裡的夜靜得出奇,只有蟲鳴此起彼伏。他翻找出李石根教他識字時用的鉛筆和一個皺巴巴的作業本,一筆一畫地寫信。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都用了全身的力氣:

“爹,娘,兒在山上很好。跟著石根哥學種茶,跟萬河叔學本事,還學會了跳老虎笙。山上的日子苦,但心裡頭踏實。等兒再攢點錢,就接二老來住幾天,看看我種的茶,看看我跳的舞。兒一定爭氣,不給咱家丟人。”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他揣著信下了山。山路還籠罩在晨霧裡,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腿,他渾然不覺。路過念山茶社的新茶地時,看見李萬河和幾個鄉親正彎腰採茶,指尖沾著晨露,新綠的茶葉在竹籃裡堆得冒尖。他停下腳步看了片刻,想起自己這些天跟著學採茶、學施肥,掌心的繭子越來越厚,心裡也越來越踏實。他攥緊懷裡的信,加快腳步往鎮上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竟沒覺得累。

來到鎮上的郵政代銷點,看著那封皺巴巴的信被蓋上郵戳,投進綠色郵袋,石虎的心突然被什麼攫住了。那裡面有對父母的牽掛,有對自己的期許,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想要在這片山上紮下根來的念頭。他站在郵局門口,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白竹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給父母寫信,他是在給自己寫信,寫給那個曾經渾渾噩噩、不知何往的自己。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總有一天,他要讓爹孃坐上進山的班車,親自看看這片他流汗的土地,看看那棵新老交替的茶樹,看他跳起傳承自祖先的舞蹈。

往回走的路上,山路很長,但他走得穩當。走到半山腰,他回頭望了一眼——山下的鎮子己經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山上的茶林正泛著新綠,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忽然又想起那三片老葉,想起李萬河說的話。他爹孃,不就是那老葉麼?而他,正在努力做一片新葉,一片能替老葉子遮風擋雨的新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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