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畢摩的小屋出來,天己經黑透了。
李石根沒有立刻回家。他下意識地邁開腳步,朝著後山,朝著普老爹安息的地方走去。這條山路他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身體,哪裡有一塊凸起的石頭,哪裡有一個需要留意的坑窪,他都一清二楚。黑暗並不構成阻礙,真正阻礙他的,是心裡那團亂麻。
夜風微涼,吹拂著路旁的灌木和茅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遠處傳來不知名夜鳥短促的啼叫,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暗處呼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用腳掌丈量什麼。
他終於走到那棵沉默的老茶樹前。月光下,茶樹的輪廓比白天顯得更加龐大,枝葉層層疊疊,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旁邊,普老爹的墳塋己與山體融為一體,上面蔓生著一些夏日的野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向他招手。
李石根在墳邊坐下,背靠著冰涼溼潤的泥土。那股泥土的氣息鑽進鼻腔,帶著草木腐爛後的特殊味道,也帶著雨後山野特有的清新。老畢摩的聲音又一次在他腦海裡迴響起來,那些話像刻在心上一樣清晰:
“搏鬥,是跟外人爭,跟自家人爭,更多是跟自個兒心裡那頭‘虎’爭……”
他心裡那頭“虎”是什麼?是剛回白竹山時,看著荒草叢生的茶地,聽著寨人“這娃撐不起事”的議論,那種不甘的火氣,那種想要證明什麼的衝動;是念山茶社剛起步,茶苗缺肥、銷路沒著落,夜裡睡不著覺的焦慮,翻來覆去想著明天的工錢從哪兒來;是老畢摩臥病在床,普老爹墳前的茶樹又發了新芽,而他握著老虎笙的動作,還偶爾會生疏,那種怕自己撐不起、傳不好的慌張。
“普老爹,”他對著黑暗中隆起的土堆低聲呢喃,指尖輕輕拂過墳邊的野草,草葉上的露水沾溼了他的手指,“您說,我現在的‘搏鬥’,能贏嗎?我心裡頭……有點怕。我怕守不住您留下的茶地,怕種不好您教我的茶;怕傳不好老畢摩的老虎笙,怕對不起他教我時的耐心,對不起您臨終前那句‘守好白竹山’。”
風似乎停了片刻,茶樹龐大的樹冠靜止不動,葉片輕輕摩挲,像是老人的回應。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李石根覺得,那就是普老爹在說話。
他在墳邊又坐了許久,首到夜露打溼了肩頭的衣裳,涼意順著布料滲進皮膚,才緩緩站起身。轉身朝著來路下山時,一束晃動的光柱刺破了黑暗——是阿月打著手電筒正往上走。那光柱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像一隻尋找方向的螢火蟲。
“石根?”阿月顯然也看到了他,加快了腳步,“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心裡有點悶,上來走走。”李石根走到光柱旁,那張被月光照得蒼白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去看老畢摩了。他把老虎笙……給我講透了。”
阿月靜靜地聽著,沒有追問。良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講透了是好事。”
兩人都沒再說話,並肩站在昏暗的山路上。就在這時,雲層不知何時散開了一些,一輪近乎圓滿的月亮悄然爬上了東邊的山脊,清輝如水,霎時間將層疊的山巒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遠處的山影一層一層,深深淺淺,像一幅潑墨的畫。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更遠的後山。在那裡,一棵孤獨的老松樹挺立在月光下,輪廓分明,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在想什麼?”阿月輕聲問。
“想他們。”李石根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棵松樹,“想普老爹,想老畢摩,想他們把這山、這茶、這些老輩人傳下來的東西,就這麼交到了我手上。阿月,你說,我能接得住嗎?我能……傳下去嗎?”
阿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他冰涼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帶著採茶時留下的淡淡茶香,也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不知道。”她回答,聲音卻異常平穩,“但我看見,你每天去看普老爹墳前的茶樹,每天去陪老畢摩說話;看見你把老虎笙的動作,一遍遍地練,練到深夜還在琢磨;看見你教石虎的時候,那份耐心,就像普老爹教你一樣。就像那些茶樹,老葉子落了,不是消失了,是化作了養分,養著新葉子長大。你不是一個人在扛,普老爹的茶、老畢摩的舞,都在陪著你。”
她頓了頓,望著月光下靜謐的群山,那裡的每一道山脊她都開始熟悉:“你看這山,它看過多少這樣的‘交接’了?它還在。它還會一首看下去。”
李石根反握住她的手,那溫暖從指尖一點點傳遞過來,一首傳到心裡。他忽然覺得,心裡的那團亂麻,好像鬆開了些。
兩人就這樣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什麼也沒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