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晌午,陽光正好。李石根再次被叫到老畢摩的小屋時,驚訝地發現老人的精神似乎好了許多。
那扇小窗完全敞開著,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來,照亮了床上老人那張瘦削的臉。蠟黃依舊,但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像退潮後的沙灘上留下的那一抹亮色;眼睛雖然依舊渾濁,卻清亮了些許,像蒙塵的鏡子被擦過一下。
“來了?”他聲音依舊沙啞,但氣息平穩了些,抬起枯瘦的手對李石根招了招,“過來,坐近些。”
李石根連忙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心跳得有些快。他隱約意識到什麼,卻又不敢去想。
老畢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臉上,那目光不再是前幾日的渙散,而是帶著一種沉澱下來的清明,像深潭裡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很深的東西。
“今兒個天光好,”老人歇了口氣,目光從那扇小窗望出去,外面是藍得透亮的天,“我把最後一點東西,交給你。”
他說著,枯瘦的手微微顫抖著,費力地探向枕頭底下,摸索了好一陣,才取出一個用深藍色土布包裹的物件。布包很舊了,顏色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上面還沾著淡淡的香火味,但打著的結卻規整而結實,一看就知道包它的人用了心。
老人手指不甚靈便,解了三次才解開布結。李石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布包。
布包終於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個木刻的面具——虎頭形狀,獠牙外露,眼眶深陷。木質被歲月浸得深褐近黑,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獠牙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指痕,油亮亮的,那是無數雙手無數次撫摸留下的印記。面具的邊緣有些磨損,但整體完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這是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老畢摩用手指極輕地拂過面具邊緣,那動作像在撫摸一個嬰兒的臉,眼神變得悠遠而溫柔,“傳到我這兒,是第三代。現在……傳給你。”
李石根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從老人手中接過面具。入手的感覺比他想象的要沉,並非木頭的重量,而是另一種東西——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雙手捧著的不只是一個面具,而是三代人的命。
“戴上。”老畢摩看著他,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石根深吸一口氣,將面具緩緩舉到面前。一股混合著陳年木料、舊漆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的味道鑽入鼻腔,那味道古老而莊嚴,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歲月裡浮上來。他將面具扣在臉上,大小竟出乎意料地合適,那兩個眼洞恰好對準他的視線,像是專門為他留的。
“你看見什麼了?”老人問。
李石根老實回答:“我看見您,畢摩爺爺。”
老畢摩緩緩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不對,孩子。你再看看。”
李石根茫然。他透過面具的眼洞再次看向老畢摩,還是那張瘦削的臉,還是那雙渾濁的眼睛。
“戴上這個面具,”老畢摩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心裡,“你就不再是李石根。你是‘臘’,是山林的魂,是祖靈的眼睛。你不是在‘扮’老虎,你‘就是’老虎。懂嗎?”
李石根渾身一震。他透過面具的眼洞,再次看向老畢摩,看向這間小屋,忽然感覺一切都不同了——那些斑駁的土牆、那些簡陋的傢俱、那個躺在床上的枯瘦老人,都彷彿籠罩在一層神聖的光暈裡,不再是尋常的人和物,而是某種更古老、更莊嚴的存在。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這一切的一部分,是這條看不見的鏈條上新的一環。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緩緩地、極其鄭重地答道:“我懂了。”
老畢摩緊緊盯著他,似乎要透過那木質的虎面,看到他眼底最深的地方。良久,老人眼中那點光芒滿意地閃爍了一下,他極輕地點了點頭,像是終於可以放心了。
靠在床頭歇息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更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還有……最後一見事。我走了以後,把我埋在後山那棵老松樹底下。那棵樹是我七歲那年,親手種下的,還是普老爹幫我挖的坑、澆的水。七十多年啦……我看著它從小苗長成這般模樣,看著它經風經雨,看著普老爹守著他的茶,我守著我的舞。它呢,也看著我從小娃長成漢子,再從漢子變成這麼個乾癟老頭子。埋在它根底下,我能陪著普老爹,陪著這片山,看著你們把茶種好,把老虎笙跳下去。”
李石根的眼淚湧了上來,他用力眨著眼,重重地點頭:“我記住了,畢摩爺爺。一定照您說的辦。”
老畢摩似乎徹底放心了,他極輕地“嗯”了一聲,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陽光正好移過來,暖融融地鋪在他清瘦而平靜的臉上,像是給這張飽經滄桑的臉鍍上了一層金色。
陽光在室內緩緩移動,光影一寸一寸地爬過牆壁,爬過地面,光陰悄然流逝。李石根依舊戴著那個沉甸甸的面具,坐在矮凳上,守著老人。面具上的獠牙映著細碎的陽光,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眼淚從面具邊緣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滲進泥土。
他輕輕握緊老人的手,沒有說話。
那隻手,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