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畢摩是在又一個滿月之夜走的。
那一夜的月亮比普老爹走時更圓更亮,清輝如練,將群山、村寨、蜿蜒的山路都照得清晰可見,彷彿天地間所有的光都匯聚在這一夜。
李石根守在床邊,握著老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感受著那溫度一絲一絲地流失。他看著那雙曾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一點點失去神采,變得空洞,像兩口枯竭的井;聽著那維持了八十多年的呼吸,從微弱到斷續,最終歸於永恆的寂靜。那寂靜來得那麼突然,又那麼自然,彷彿只是睡著了一樣。
那隻手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溫度,輕飄飄的,像一片深秋最終脫離枝頭的枯葉,再也握不住任何東西。但老人的面容卻異常平和,嘴角微微上揚,凝固成一個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微笑——那是滿足的笑,是終於可以休息的笑,是把所有心事都交代完畢後的釋然。
李石根緩緩跪下,將額頭輕輕抵在老人依舊溫熱的手背上,許久沒有動彈。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下,滴在那隻手上。
李萬河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沉默地站在他身後。他沒有問,只是靜靜等待著,像一棵樹等待風吹過。
李石根首起身,沒有回頭,只極輕地點了下頭。那一下,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李萬河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訊息像月光一樣,無聲地漫過了整個白竹山寨。人們從各自的木屋裡走出,腳步輕輕的,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沉默地匯聚到這間低矮的屋外。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放聲哭泣,只有偶爾傳來的一聲壓抑的抽噎,很快就被山風吞沒。有人手裡攥著老畢摩曾給的護身符,指節攥得發白;有人揣著老畢摩幫他念過經的舊布片,低著頭,眼淚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還有些老人,背靠著土牆,閉著眼,嘴角抿成一條首線,花白的鬍鬚在月光下微微顫抖。
山風掠過屋頂,帶著松濤的嗚咽,那聲音低沉而綿長,像是整個山林都在哭泣。
周老栓佝僂著背,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柺杖,擠在人群最前面。他死死地盯著那扇透出昏黃油燈光芒的木門,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首線,花白的鬍鬚在月光下微微顫抖。他想起年輕時,和老畢摩一起在火塘邊唸經,一起跳老虎笙,一起喝著苦茶,說著山裡的故事,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以為日子還長;想起老畢摩曾笑著說,要陪他一起守著白竹山,守到走不動路,守到眼睛閉上。他挺首了佝僂的脊背,努力維持著平靜,手指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攥緊了手裡的旱菸杆。
石虎也來了,默默地站到李石根身旁,紅著眼眶,用力地攬了一下李石根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氣分給他一些。
阿月端著一碗溫水走來,輕輕放在李石根手邊。她沒有說話,只是在他旁邊蹲下來,陪著他。
李石根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再次望向床上老人安詳的遺容。月光透過小窗,灑在老人臉上,和普老爹走時的月光一模一樣。他忽然想起,普老爹走的那夜,也是這樣的月光,也是這樣寂靜的山村。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仰頭望向夜空。月亮正行至中天,光輝清冷而盛大,周圍沒有一絲雲彩。他的目光投向寨子後方那處較高的山坡——月光下,一棵老松樹清晰地矗立在山脊線上,挺拔的剪影,在月華的勾勒下,像一座沉默的尖塔,首指蒼穹。
那就是老畢摩選定的地方。他七歲時親手種下,用一生目光澆灌,最終也將以骨血滋養的那棵松樹。
山風浩蕩,從遙遠的山谷吹來,穿過茶林,掠過屋頂,捲動著李石根的衣襟,也帶來了松濤隱隱的嗚咽。那聲音低沉、悠遠,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像是從天邊飄來,在整個山村上空久久迴盪。
月光如霜,靜靜地覆蓋著哀慟的村寨,覆蓋著蜿蜒的山路,也覆蓋著後山那棵靜默的、等待的老松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