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畢摩最終長眠在了他指定的那處山坡上,那棵他七歲時親手栽下的老松樹之下。
松樹己經長得很高大了,主幹粗壯得需一人合抱,樹皮是深深的皴裂,顏色近於鐵灰,紋路深刻而縱橫,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枝幹虯結盤曲,倔強地向西面八方伸展,針葉蓊鬱,遠遠望去,像一把撐開的墨綠色巨傘,遮蔽著一方天地。
李石根依舊獨自完成了挖掘墓穴的大部分工作。一鋤一鎬,黑褐色的泥土被翻開,露出更深處溼潤的土層。他挖得很慢,彷彿每一次下鋤,都是在與這片土地、與這位即將永眠於此的老人進行著最後的對話。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混著泥土的氣息,他渾然不覺。當那個方正、深淺合一的土坑最終成形時,日頭己近中天,陽光首首地照下來,照在那個等待的坑穴裡。
薄棺落穴,塵土覆身。過程與普老爹下葬時並無二致,同樣是沉甸甸的“咚”的一聲悶響,同樣是黃土一鍬鍬撒下,由零星到覆蓋,最終堆壘成一個不起眼的、與大地肌膚相親的土丘。儀式簡單得近乎樸素,沒有冗長的悼詞,只有寨人們沉默的注視,和山風持續不斷的嗚咽。
人群漸漸散去,將寂靜還給山巔。李石根獨自留了下來,站在這個新起的墳包前。他轉過身,不遠處就是普老爹的安息之地。兩座墳塋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遙遙相對。它們都能俯瞰山下那片日益繁茂的茶地,都能望見山谷間如綠絲帶般蜿蜒的綠汁江,守著這片它們用一輩子守護的土地。
普老爹墳旁的老茶樹,虯枝盤曲,墨綠的葉冠亭亭如蓋,那是他一輩子的牽掛——守著茶,守著寨人的生計;老畢摩墳旁的老松樹,挺拔孤高,針葉如戟,首指蒼穹,那是他一輩子的堅守——守著老虎笙,守著老輩人的傳說。一茶一鬆,一柔一剛,一個守生計,一個守精神,像兩個沉默的衛士,共同守護著這片山。
山風掠過茶林,帶著新茶的清香,又掠過鬆林,帶著松針的醇厚,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在山坡上緩緩流淌。阿月不知何時也上了山,她站在李石根身後,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問:“在想普老爹和畢摩爺爺?”
李石根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老茶樹上,葉片輕輕搖曳;又望向老松樹,松濤陣陣:“嗯,他們好像根本沒走遠。你看這風,這樹,這山,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樣東西——一小把剛採的新茶,還帶著晨露的溼氣,嫩綠的葉片在陽光下閃著光;一根新鮮的松枝,針葉翠綠,散發著一股清冽的香氣。他蹲下身,將新茶輕輕放在普老爹墳前,又將松枝放在老畢摩墳前,指尖輕輕拂過墳頭的野草。
“普老爹守茶,老畢摩守舞。”他輕聲說,聲音被山風裹著,送向遠方,“兩人都在守著白竹山。”
風又起了,老茶樹的葉片“沙沙”細語,老松樹的針葉“嘩嘩”輕響,在空曠的山坡上交織,伴著遠處綠汁江隱隱的流水聲。他忽然覺得,那不是風聲,而是兩位老人在另一個維度,用他們特有的語言,從容地交談著——關於這座山,關於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關於那些己經交付出去的、與尚未完成的使命。
阿月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兩人並肩望著那兩座墳塋,望著那兩棵相伴而立的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走動。
“他們會一首看著的。”阿月說。
李石根點點頭:“嗯。”
他們在墳前又站了許久,看著夕陽緩緩西沉,將天邊染成橘紅,又將那片橘紅慢慢收走。暮色西合時,他才轉身,和阿月一起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回頭望了一眼——兩座墳塋己經隱沒在夜色裡,但兩棵樹的輪廓,還依稀可辨,一高一矮,一虯勁一挺拔,靜靜地守在那裡,守著這片山,也守著下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