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山那兩座新墳旁回到寨子,李石根心裡那股潮水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加洶湧。它一會兒湧上來,一會兒退下去,反反覆覆,攪得他坐立不安。
他想起老畢摩臨終前,顫抖著把面具交到他手裡,那雙枯瘦的手,那個鄭重的眼神,那句“好好跳,別斷了根”,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想起普老爹蹲在茶壟邊,教他種茶,粗糙的手捏著嫩芽,說“傳下去,不能只靠一個人”。他摸了摸懷裡的面具,指尖能感受到那些深淺不一的指痕,那是三代人的印記。想起老畢摩走後,寨裡的老人望著老虎笙的鼓,眼裡的失落,像看著什麼珍貴的東西正在遠去;想起石虎、周明這些年輕人,眼裡對老虎笙的好奇,那種想學又不好意思開口的猶豫。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他將合作社裡幾個核心的人召集到了自家院子裡。石虎、李萬河、周老栓,還有兩三位對老虎笙和寨子老傳統心存敬意的叔伯。阿月也安靜地坐在一旁,手裡拿著手機,隨時準備記錄。
夕陽的餘暉給小小的院落塗抹上一層溫暖的橘紅色,連土牆都被染得發亮。大家或坐或蹲,圍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圈,有人抽著旱菸,有人手裡攥著草莖,都在等著李石根開口。
李石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今天叫大家來,是想跟大家商量個事。我想把老虎笙正兒八經地教出去。教給寨子裡的年輕人,教給任何想學的人。只要願意來,我都教。”
院子裡靜了一瞬。只有晚風輕輕吹過,帶起一片細碎的聲響。
周老栓吧嗒了一口早己熄滅的旱菸杆,煙鍋子在石頭上磕了兩下,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來教?全套的?不藏私?”
李石根重重地點頭:“是。普老爹手把手教過我架勢,老畢摩臨了前把十二節的根骨和意思,還有那個面具,都傳給了我。我不能讓這些東西只停在我一個人身上,更不能讓它們就這麼斷了。”
周老栓沉默著,渾濁的目光望向遠處暮色中的山巒,那裡有他年輕時走過的路,有他爹埋下的根。他想起周明爺爺臨終前,拉著周明的手,說“要學老虎笙,不能忘本”,那聲音至今還在耳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煙桿在石頭上又磕了一下:“在理。是該傳下去了。我家那個悶葫蘆小子周明,早就偷偷跟著看你練,不好意思開口,我回去就告訴他,必須來學。”
“石根哥!我!我也要學!”石虎立刻高高舉起手,聲音洪亮得把旁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老畢摩以前還教過我兩下,我一首記著,就是沒好好練。現在補上!”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旁聽的李萬河忽然開口:“也算我一個。”他望著李石根,眼底帶著一絲鄭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在外頭那些年,夜裡睡不著,總想起寨裡過年時的老虎笙,想起老畢摩的鼓聲,心裡空落落的。現在回來了,正好跟著學,圓個心願。”
“我可以幫忙記錄。”阿月舉起手機示意,“把動作分解拍下來,配上講解,做成影片。這樣就算以後我不在,或者你想教給更多人,也有個依據。不會走樣。”
周老栓又想到實際問題,敲了敲煙桿:“那茶地裡的活計咋辦?眼瞅著春茶要開採了,人都去跳舞,茶誰採?”
李石根略一思索,目光掃過眾人。他己經在心裡盤算過這個問題:“時間擠一擠。清晨天矇矇亮,大家先去茶地採一輪早茶;下午日頭偏西,不那麼曬了,就在寨口場院上學跳舞;晚上若有空,大家再自己複習。採茶是生計,不能誤;跳舞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根,也不能停。阿月幫著協調時間,誰要是茶地活多,她就先幫著記動作、拍影片,回頭再補學。”
阿月笑著點點頭:“對,保證不耽誤大家採茶,也不耽誤學跳舞。”
事情就這麼初步定了下來。眾人陸續散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裡。院子裡恢復了寧靜,只剩下晚風和蟲鳴。
李石根獨自坐在門檻上,望著逐漸被暮色吞沒的遠山。窗外,那七株最早種下的母樹茶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葉片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說著什麼。更遠處,後山的輪廓己模糊不清,那兩座新墳、兩棵老樹,都隱沒在了沉沉的夜色裡。
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它們會看著的。
夜風微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