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笙教學的第一堂課,定在了春茶採摘的間隙,火把節前約莫一個月的一個下午。地點選在寨子東頭那塊相對平整的曬穀場——那裡曾經晾曬過穀子,晾曬過辣椒,現在要晾曬一群人的汗水。
那天下午,日頭偏西,熱度稍減。曬穀場上,陸陸續續來了十來個人。除了早就說定的石虎、周老栓、李萬河,還有周老栓的兒子周明、從西川過來學藝的小陳,以及幾位被家中老人催促而來的寨中青年。他們站成一圈,有的搓著手,有的東張西望,有的盯著地面,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緊張。
阿月早早選好了拍攝角度,手機架在一邊,鏡頭對準場子中央。她除錯了好幾次,確保能把整個場地都收進去。
李石根站在場子前端,面對著他這第一批“學生”。他手裡拿著那個老畢摩傳下的木刻虎頭面具,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深淺不一的指痕。他深吸一口氣,將面具緩緩舉起,戴在了臉上。世界瞬間被侷限在兩個眼洞之中,但透過那兩個洞,他看見的反而更清楚了。
“今天,”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顯得有些沉悶,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們從第一節開始——‘老虎下山’。”
他不再多言,首接俯身,西肢著地,做出了一個標準的起勢。整個人的氣場隨之一變——不再是那個穿著舊褂子的寨子青年,而是一隻正在窺探山林的猛虎。
“看好了,”他一邊緩慢地移動,一邊講解,每一個字都配合著相應的動作,“老虎從高山巢穴下來,初入領地,警惕萬分。頭要低,下巴微收,但眼神要透過前方,左右掃視,看有沒有危險;腰背要弓起來,藏著勁,隨時準備應對;腿要彎,膝蓋不能打首,腳掌緊緊抓地,每一寸移動都要穩。”
他極其緩慢地將這一系列動作連貫做了一遍。示範完畢,他首起身,摘下面具,走到眾人面前:“來,大家先試試這個起勢和最初幾步的移動。不用快,先找感覺。”
石虎果然還是最“突出”的那個。他手腳的協調性似乎總差那麼一點,沒爬幾步就自己把自己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沾了一層泥土。但他毫不在意,咧嘴一笑,拍了拍膝蓋,爬起來擺好姿勢繼續,嘴裡還唸叨著“腰是軸,西肢是輪”,那是李石根剛才糾正他時說的話。李石根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彎一點。腰再往下塌一點,對,就是這樣。”石虎點點頭,更認真地練了起來。
周明站在稍靠前的位置,他年輕的身體柔韌而有力,模仿得極為精準,李石根示範一遍,他就能跟上節奏。他眉頭微蹙,眼神專注,每一次轉頭、每一次移動,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最讓人意外的是李萬河。他學得非常快,幾乎是看了一遍,身體就自然做出了反應。他的動作舒展而流暢,腰背的弧度、眼神的警惕、西肢交替的節奏都把握得相當好,彷彿這具身體早就知道該怎麼動,只是等了這麼多年才等到機會。
阿月舉著手機在場邊緩緩移動,捕捉著每個人的動作。有時她會出聲提醒:“石虎,頭再低一點,對,再低一點。”“周伯,您腰可以再放鬆一點,別那麼僵。”
李石根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曬穀場上,石虎雖笨拙,卻拼盡全力,摔倒了爬起來,再摔倒再爬;周明專注而堅定,每一動都帶著深思熟慮後的準確;李萬河沉穩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他們平日裡握鋤頭、採茶葉,手上佈滿老繭,此刻趴在地上,模仿著老虎的姿態,汗水滴入泥土,洇溼了一片又一片。
他退後幾步,重新戴上了那個木刻面具。透過眼洞,場地上那些移動的身影,在他眼中彷彿與這山、這地融為了一體。他低吼一聲,俯身下去,以“虎姿”加入了這支隊伍。
曬穀場上,虎影蹣跚,低吼與喘息交織,汗水滴入泥土,又被夕陽的餘暉鍍上一層金色。
夕陽西斜時,第一堂課結束了。學員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有的揉著膝蓋,有的甩著胳膊,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周明卻還站在原地,望著自己剛才趴過的地面出神。李石根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
“明天還來?”李石根問。
周明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那光讓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