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肉掛在灶臺上方，被柴火的煙氣悠悠地燻著，此刻取下，外層己呈深沉的暗紅色。李石根用刀切得薄薄的，近乎透明。洋芋是周老栓地裡新挖的，個頭不大，但粉糯，蒸熟了，輕輕一掰就開。
普老爹沒動筷子，坐在他對面的小竹凳上，弓著背，一口一口抽著旱菸。昏黃的燈光下，煙桿上那點暗紅的光，隨著他的呼吸明明滅滅。他很少這麼沉默，只是抽菸，煙桿在粗糙的手心裡無意識地轉著圈，目光虛虛地落在灶膛裡跳動的火光上。
灶膛裡的松枝燒得正旺，嗶嗶啵啵地響。橙紅的火舌舔著黝黑的鍋底，將兩人的影子放大，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你爹走那年，”普老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沙啞，“也是這麼個天，冷，陰著。”
李石根夾臘肉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夾起那片薄肉，送進嘴裡，慢慢嚼。他沒抬頭。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被子蓋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可那雙眼睛，還亮著，盯著房梁。”
他又吸了一口，煙桿在手裡捏緊了點：“他讓我扶他到窗邊。我扶他，輕得很，像扶一把乾柴。他就靠在窗邊，臉貼著冰涼的木框，往外看。外頭除了山，就是天，灰濛濛的。可他看了很久。”
李石根放下了筷子，端起手邊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水有些涼了。
“看完，他躺回去，拉著我的手。他的手，涼得冰人，沒一點熱氣了。可抓得緊，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
他頓了頓，在鞋底上輕輕磕了磕菸袋鍋。“他說了一句話。他說，‘根在，就死不了。’”
李石根握著水碗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
“我當時不懂，以為他說的是茶樹的根。後來這些年，看著你回來，看著你一聲不吭地收拾這片爛攤子，看著石虎、周明這些小崽子，又肯留在山上，跟著你學……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兒來。”
他又停了很久，久到灶膛裡一根粗大的柴“啪”地爆開，濺出幾點火星。
“他說的根，不光是茶樹的根。是你。是你們這些還肯守著這片山，還肯彎下腰、流下汗的人。”
李石根垂下眼，盯著碗裡微微晃動的水面。水面倒映著灶膛跳動的火光。他沒有說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記住了。”他說。聲音不高，有些發緊。
普老爹點點頭，沒再說話。他重新裝了一鍋煙葉，就著灶膛裡探出的火苗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一頓飯，在沉默和柴火的嗶嗶聲中吃完。李石根收拾碗筷，在灶臺邊的瓦盆裡舀水清洗。普老爹依舊坐在那裡，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煙，目光跟著李石根的動作移動。
收拾妥當，李石根走到門口。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寒意順著門縫鑽進來。他在門檻內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腳，沿著被夜色浸透的山路往下走。
路過東山那片新燒的荒地時，他停下腳步。月光被雲層擋著，照不到這裡。山風從坡上嗚嗚地吹過，帶著刺骨的寒，吹過焦土，吹起那些輕薄的灰燼，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沒有低頭去看那些被風捲起的灰，只是站在那裡，面對著那片黑暗。他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焦糊氣，也能感覺到腳下土地那尚未散盡的、微弱的熱意。
他想起普老爹說的那句話：“根在，就死不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往下走。腳步踏在堅實的山路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遠處，有一個人影，揹著月光站著。那人影纖細，扛著三腳架，是阿月。
“你……”李石根愣了一下，“怎麼在這兒？”
阿月指了指遠處的焦土：“想拍幾張夜景。月光下的焦土，應該很好看。”
李石根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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