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山上綠汁江》第102章 第一把火(1)

作者:南江2·10天前

火燒起來的時候,整個寨子的人站在對面的山坡上。

那不是灶膛裡溫順的火苗。烈焰舔上乾燥的茅草和灌木,轟然騰起,張開赤紅的巨口,一口吞下小半面山坡。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不是嫋嫋的,是滾湧的、墨黑的巨獸,裹挾著灼人的熱浪和噼啪炸響,首衝雲霄。熱風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燃燒後特有的焦糊氣息,刮在臉上,乾燥而滾燙。

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拽著手腕,可一雙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映著躍動的火光。有膽小的女娃把臉埋進母親衣襟,卻又忍不住偷偷側過臉,從指縫裡窺看。

老人們眯著昏花的眼睛,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被火光照得更加深邃。他們不說話,只是吧嗒著旱菸,或揣著手,靜靜地看著。火光在他們眸子裡跳動,像許多年前他們也這樣看著自己的父輩燒荒。

李石根守在火線最前方,離烈焰不過十幾步。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迷彩服,褲腿高高捲到膝蓋,露出結實黝黑的小腿。手裡沒有工具,只有一根長長的、前端略帶焦痕的硬木枝。他緊抿著唇,眼睛盯著火舌舔舀的方向,判斷著風的細微流轉。偶爾,火頭竄得太急,他便猛地揮動手中的樹枝,撥開某些易燃的枯枝,引導著火勢推進的路徑。汗水早己浸透了他的後背,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流過被煙火燻出的黑印,在下巴匯聚,滴進腳下滾燙的土裡,“嗤”地一聲化作一小縷白汽。

一隻灰褐色的野兔,被烈焰和濃煙逼出巢穴,沒命地從火場邊緣竄出,朝著人站的山坡奔來。孩子們驚呼:“兔子!兔子!”李石根極快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倉皇的小生命,隨即又轉回去,手中的樹枝揮動得更穩。

阿月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相機貼在眼前。取景框裡,那個男人的側臉是跳動的金紅色,汗與菸灰混在一起,勾勒出剛硬的輪廓。他的眼神不是看,是釘在火線上。

“像他爹。”旁邊的周老栓狠狠吸了一口旱菸,低聲對身旁的李萬河說,“當年燒東山那片老茶地,你哥也是這麼站的。手裡也是這麼根棍子。”

李萬河沒接話,只是眯著眼看著火海中那個背影。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哥送他下山那天,站在寨口,也是這樣眯著眼看他走遠。想起大哥來信說“茶地燒好了,等你回來種”。想起大哥走的時候,他沒能趕回來。

火光照在他臉上,看不清是淚還是汗。

大火燒了近兩個時辰。原本糾結著荊棘、茅草和灌木的荒坡,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沉寂的焦黑。縷縷青煙從焦土上、從未燃盡的黑色殘骸中嫋嫋升起。

火線終於徹底熄滅。

李石根第一個動了。他扔掉手中燒斷了一截的樹枝,踩著尚且滾燙的灰燼,大步走進那片剛剛經歷死亡的土地中心。灰燼很厚,漫過他的腳踝,每一步都帶起一團黑灰。

他蹲下身,不顧餘溫炙烤,伸手插進尚存熱度的焦土裡,抓起滿滿一把。那土是黑色的,極細,極輕,混著草木灰。他合攏手掌,慢慢捻動。土粒混著灰燼,從他粗糲的指縫間簌簌滑落。

阿月跟在他身後,鏡頭對著他緊握又鬆開的手。那雙手,沾滿黑灰,皮膚龜裂,卻穩定而有力。

“在想什麼?”她關掉快門聲,輕聲問。

李石根沉默了很久。他只是看著指縫間最後一點黑土滑落,然後攤開手掌,看著掌心殘留的灰跡。

“想我爹。”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就這三個字。沒有追憶,沒有感慨。阿月沒有再問,她只是把鏡頭往上移了一點,框住他的側臉。他望著遠處依舊蒼茫的群山,眼神空遠。

普老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他站在剛剛被火焰舔舐過的地邊,看了很久,目光一寸寸撫過那片焦黑。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沉默觀望的鄉親們,用他那被歲月燻得沙啞的聲音說:

“這地,活過來了。”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乾澀。人群裡緊繃的、複雜的情緒,彷彿被這句話輕輕戳破。孩子們先歡呼起來,大人們開始低聲交談,指指點點。

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去。阿月收起相機,準備下山。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李石根還站在那片焦黑大地的中央,背對著她,面向著更遠的群山,一動不動。他站得筆首,像一棵被雷火燎過卻仍未倒下的樹。夕陽在他身後緩緩沉落,巨大的、血紅色的日輪,將他孤峭的身影剪成一道濃黑的剪影,長長地投在身後那片尚有餘溫的焦土上。

阿月再次舉起相機。她沒有立刻按快門,只是看著。然後,在夕陽即將沉入山脊的最後一瞬,她輕輕按了下去。

“咔嚓”。很輕的一聲,淹沒在山風裡。

下山路上,風吹散了空氣裡最後的焦糊味,帶來草木的清新。她想起剛才他說的“想我爹”。三個字,輕飄飄的,出口就散在風裡;可又沉甸甸的,壓在她的心上。

。的對是像好,來下留定決己自,得覺然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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