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那棵老馬纓花樹，這一年花開得潑辣。滿樹都是沉甸甸的、碗口大的花朵。那紅，是一種濃烈到近乎悲壯的深紅。遠望去，整棵樹不像一棵樹，倒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阿月端著相機，沿著被野草覆蓋的蜿蜒山路向上走。空氣裡浮動著一種甜絲絲的、略帶腥氣的花香。越靠近，那花雲便越有壓迫感，沉甸甸地壓在枝頭。
走到樹下，厚厚的、柔軟的花瓣鋪了一地。
然後，她看見了李石根。
他就站在那如火如荼的花樹下，背對著她，微微仰著頭，望著頭頂那片遮天蔽日的紅。他站得筆首，一動不動。
也許是腳步聲驚動了他。他轉過頭，看見了端著相機的阿月。
“你也來賞花？”聲音不高，被風吹得有些散。
阿月點點頭，沒說話，舉起相機，對著那滿樹磅礴的紅，按下了快門。
拍了幾張，她放下相機，走到他身邊，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也抬起頭，看向那片紅。花瓣無聲地飄落，有一瓣落在她的髮梢。
李石根的目光，隨著那飄落的花瓣，落在她肩上。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但又停在半空。阿月感覺到他的動作，轉過頭。
“有花瓣。”他說，手己經收了回去。
阿月愣了一下，自己伸手拍了拍肩。花瓣飄然墜落，混入樹下厚厚的落花中。
“我娘以前，也最喜歡這棵樹。”李石根忽然開口，依舊望著花，“她說，這花開得實在，落也落得有聲勢。”
阿月側過頭，看著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側臉的線條在斑駁的花影裡顯得有些硬朗。
“你娘……”阿月斟酌著詞句，“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記不太清了。她走的時候，我還小。”
阿月沒有再問。
“上面的視野更好。”他忽然轉過身，沿著樹下那條被落花掩蓋了一半的崎嶇小路，繼續向上走，“能看見整個寨子。”
阿月收起相機，跟了上去。山路更窄，更陡，兩人一前一後。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被西斜的陽光拉長，投在小路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爬到山頂，是一小塊相對平坦的巨石。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寨子盡收眼底。灰黑色的瓦頂錯落有致，升起嫋嫋的炊煙。蜿蜒的土路像細細的灰線，將那些木屋、院落連線起來。更遠處，綠汁江變成了一條閃著細碎銀光的絲帶。群山疊嶂，一層淡似一層。
李石根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寨子的方向。山風比下面猛烈得多，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
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橙紅色的火球將天邊的雲霞燒成一片瑰麗的金紅。那光芒也將他和阿月的影子，在巨石上拉得極長。
阿月低頭，看著地上那兩道濃黑的影子。在某一個瞬間，因為角度的細微變化，她的影子頭部，輕輕觸碰到了他影子伸展出的位置。只是一觸即分。像山風偶然吹落的兩片葉子，在空中短暫相逢，又各自飄向不同的方向。
她看了看，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相機抱得更緊了些。
遠處，更多的炊煙升起來了，絲絲縷縷，匯入暮靄。
“李社長。”阿月忽然開口。
李石根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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